夏末入四中，一分隔兩校------------------------------------------，北方三線小城還留著殘熱。暑氣像一張甩不掉的薄毯，晝伏夜出地裹著整座城市，即便已是九月，午后的陽光依舊毒辣，把柏油路面曬得泛出軟塌塌的光。街道兩旁高大的白楊樹葉子邊緣微微卷起，被初秋的風(fēng)掃得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只小手在鼓掌，又像在竊竊私語些什么。老舊的柏油路泛著啞光，裂縫里冒出幾簇倔強的野草，偶有一輛二八自行車叮鈴鈴騎過，車鈴清脆，驚起路邊幾只覓食的麻雀。，沒有一線城市的繁華與喧囂。街坊鄰居端著搪瓷缸坐在巷口下棋，收音機里咿咿呀呀放著評書，國營商店的玻璃柜臺后面，售貨員打著哈欠看報紙。這便是2000年的北方小城，時間流淌得緩慢而黏稠，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永遠不會有意外發(fā)生。，迎來高中生涯。、邊角磨出毛邊的帆布書包，站在四中門口的紅磚墻下，抬頭看著斑駁的校名牌，心里涌上說不清的滋味。初中三年，她穩(wěn)居班級前列，踏實肯干，筆記本整整齊齊地寫了十幾本，錯題集改了又改，所有人都篤定她能穩(wěn)進市重點。父母甚至在成績出來前就托人打聽好了重點高中的宿舍條件，母親說"到時候給你買一輛新自行車，每天走讀太累了"，父親拍著她的肩膀說"好好考，咱家第一個大學(xué)生"。蘇琪自己也是這么以為的——她那么努力，那么用功，命運沒有理由辜負她。，一切都變了。，指尖把紙邊捏得發(fā)皺，指節(jié)泛白。她坐在書桌前，對著那張紙看了整整一個下午，從日光滿窗看到夕陽西斜，光線從白變黃再變橙，最后暗下去。母親推門進來送西瓜，看見她紅著眼眶坐在那里，成績單被捏得皺巴巴的，什么都沒說，只是把西瓜放下，輕輕帶上了門。。僅僅差一分。小數(shù)點后面一個微小的數(shù)字，就把她和那所人人向往的市重點隔開。像一道窄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鴻溝，可它就是跨不過去。，她躲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夜，枕頭濕了一**。第二天早上起來，眼睛腫得像核桃，可洗臉的時候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蘇琪，沒關(guān)系，四中也是高中，是高中就能考大學(xué)。她不是那種會被挫折擊垮的人，從小到大，她習(xí)慣了用行動去消化情緒。惋惜之余，她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jié)果，去四中報了到，成了四中本屆新生第一名。"第一名"帶著幾分尷尬的意味——全市重點線以上的學(xué)生幾乎都被市重點和另一所老牌高中瓜分殆盡，落到四中的，大多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或是中考發(fā)揮失常的倒霉蛋。蘇琪站在新生人群里，環(huán)顧四周，心里說不上得意也說不上失落，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墻體上爬著幾株半枯的爬山虎，鐵門生了銹，推開時會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吱呀——"。操場是煤渣鋪的，跑起步來揚起灰黑色的塵土，籃球架是焊了鐵管的舊式樣，籃板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fā)白的木頭。教學(xué)樓有五層，墻面刷著淡**的涂料，窗框是綠色的老式鋼窗，推拉起來嘎吱作響。遠比不上重點中學(xué)氣派，可校門口的小賣部卻很有煙火氣——玻璃柜里擺著五毛一包的辣條、一塊錢的橘子汽水、兩毛錢的話梅糖，老板娘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總是笑呵呵地招呼學(xué)生，偶爾還多給一顆糖。、平淡的、毫不起眼的東西，就是十七歲的蘇琪即將面對的全部世界。她背著洗得干凈的帆布書包，穿著新發(fā)的藍白校服，站在新生人群里，安靜得像一棵剛移栽的小樹。她不算一眼驚艷的姑娘，鵝蛋臉，眉眼清潤，笑起來有淺淺的梨渦，不是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長相，可越看越舒服，像四月里一碗溫度剛好的桂花藕粉，甜得不膩，暖得不燙。她平日里話少安靜，說話聲音輕輕柔柔的，卻性子通透開朗，待人溫和包容，不管內(nèi)向還是外向的同學(xué)，都愿意同她交好。入學(xué)沒幾天，班上就有女生拉著她一起去食堂吃飯，有男生紅著臉問她借筆記，她從不拒絕，笑著遞過去。旁人總覺得她清冷孤僻，只有蘇琪清楚，自己只是習(xí)慣安靜地旁觀周遭——像一面湖，表面平靜，底下***都看得分明。，全校公認的風(fēng)云人物林霄，撞進了她的視線。自此扎根心底許多年，像一顆無意間落入心土的種子，慢慢生了根，發(fā)了芽，長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樹。，在那個年代，這樣的身高在高中生里格外顯眼。他穿著松垮的藍白校服，拉鏈從來不拉，領(lǐng)口微微敞開，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白T恤領(lǐng)子。碎發(fā)垂在額前，有些長了，擋住一半眉毛，偶爾他會隨手往后一撥，動作隨意又好看。眉眼鼻梁像極了當(dāng)時電視里最火的男明星，干凈又耀眼，是那種走到哪里都會被多看兩眼的人。他不光身形好，還有很多出彩的地方：球場之上運球投籃，三步上籃動作干凈利落，三分球命中率高得離譜，每次班級之間的籃球賽，球場上圍觀的女生比男生還多，進球時歡呼聲能把操場上的麻雀全嚇飛；理科天賦拔尖，數(shù)學(xué)物理化學(xué)課上老師提的問題他總能第一個答出來，再難的壓軸題他掃幾眼就能理清思路，草稿紙上公式寫得行云流水，像在演奏一首無聲的樂曲；嗓音干凈透亮，帶著少年特有的清冽和磁性，學(xué)校大小晚會登臺唱歌，臺下的女生舉著**的手牌尖叫——他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什么都不費勁，什么都做得好。，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教室，在木質(zhì)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色長條，光柱里浮著細小的塵埃顆粒，慢悠悠地上下翻飛。蘇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頭翻一本語文課本，窗外的白楊葉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影子在書頁上晃動。。
林霄剛打完籃球走進教室，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結(jié)實勻稱的線條，額角有一層細密的薄汗，在陽光下微微反光。他手里轉(zhuǎn)著一顆橘色的籃球，指尖靈活地撥弄著球體，那球在他掌間翻轉(zhuǎn)騰挪，像有生命似的聽話。他走進班級時腳步頓了頓，目光隨意地掃了一圈教室，然后——輕輕地、短暫地、仿佛只是不經(jīng)意地——落在了窗邊的蘇琪身上。
就那么一瞬。也許只有零點幾秒。
可蘇琪剛好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剎那，她感覺整個世界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窗外的風(fēng)聲沒了，白楊葉的沙沙聲沒了，同學(xué)的交談聲沒了，什么都聽不見了，只剩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一下一下，重重地撞著肋骨。
咚。咚。咚。
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鼓。
蘇琪猛地低下頭，假裝繼續(xù)看書，可課本上的字一個都進不了眼睛。她的耳根燙得厲害，手里的書頁被她攥出了褶子。她不知道林霄有沒有看見她臉紅，有沒有注意她慌亂低頭的動作，她甚至不敢再抬頭確認他是不是還在看她。
而林霄已經(jīng)若無其事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籃球往桌底一塞，從書包里抽出下一節(jié)課的課本。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眼，他的心也漏跳了一拍。
初秋的風(fēng)從窗口灌進來，裹著操場上青草和泥土的氣息，白楊樹的影子在蘇琪的課本上輕輕搖晃。十七歲的秋天，就這樣毫無預(yù)兆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