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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長安負深情
我阿爹是當朝最年輕的狀元郎。
可他金榜題名后的第一件事,是將一個大著肚子的寡婦接入了家中。
阿爹說,那是他戰(zhàn)死兄長的遺孀,孤兒寡母在這亂世不安全,他得照拂。
所以每個月阿爹都會歇在那位寡婦的院子里幾日。
那些夜里,阿娘總是一邊繡花一邊無聲地落淚。
天亮后,阿娘拖著跛腿,牽著我去求阿爹回家。
“你當年立下過結(jié)發(fā)之誓的,我求求你,去看看孩子好不好?”
每次,阿爹都會滿臉心疼地握住阿娘滿是凍瘡的手。
“蕓兒,我對她只是道義,沒有任何男女之情。”
后來,皇上賜下誥命封誥,阿爹卻把那寡婦的名字寫在了正妻的玉牒上。
接旨那天,爹爹和寡婦并肩跪拜。
阿娘抱著我追上他入京的馬車,死死扒著車轅不肯松手,被生生拖行出滿地血跡。
阿爹勒停馬車,走下來拂開她的手。
“蕓兒,我都安排好了,你為什么就是不能體諒我的苦心?”
“當年你落下殘疾,我要是真娶你當狀元夫人,只會淪為全京城的笑柄,毀了我的仕途。”
“我發(fā)誓,等我我手握重權(quán)后,再風風光光把你娶進門。”
看著遠去的背影,阿娘徹底僵住,原來在他心里早已沒有了我們的位置。
阿爹派人把我和阿娘接**城一處偏僻的小跨院。
院子又小又冷,角落里只立著一棵光禿禿的槐樹。
阿娘剛站穩(wěn),阿爹便開了口。
“蕓兒,你先委屈些日子。把柳氏的名字寫上玉牒,只是權(quán)宜之計。”
“她到底是兄長遺孀,如今又懷著沈家血脈。我若不給她一個名分,外頭的流言壓不住,族里也交代不過去。”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你放心,這府里真正的女主人,還是你。”
阿娘還沒說話,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柔弱的聲音。
“夫君……”
柳月如被丫鬟扶著走了進來,臉色蒼白,手還護在小腹上。她一看見阿爹拉著阿娘,眼圈立刻紅了,身子一晃,捂著胸口就干嘔起來。
阿爹臉色驟變,幾乎想也沒想就松開了阿娘,快步上前把人攬進懷里。
“怎么了?太醫(yī)不是說讓你好生養(yǎng)著,怎么還出來吹風?”
柳月如靠在他懷里,眼淚簌簌往下掉,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我不是有意來礙妹妹眼的……只是這孩子鬧得厲害,我心里又實在不安。”
她摸著肚子,怯怯看了阿娘一眼,“太醫(yī)說,已經(jīng)快兩個月了,多半是個男孩。我原想著瞞著,不叫妹妹傷心,可這終究是沈家的骨肉,總不能一直見不得光……”
“男孩?”阿爹脫口而出。
那一瞬間,他眼里的喜色根本藏不住。
“當真是男孩?”
話一出口,他像是才想起阿娘還站在面前,神色陡然僵住,緩緩回過頭。
阿**臉已經(jīng)白透了。
她抱著我,指尖發(fā)抖,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冷。
“沈書白,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你早就知道她懷了你的孩子,所以才急著把她的名字寫上玉牒。”
“從頭到尾,你都在騙我。”
院子里一片死寂。
我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只覺得阿娘抱著我的手越來越冷。
我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聲問:“阿爹,你不是說,你和嫂嫂躲在柴房里,是在給嫂嫂喂藥治病嗎?”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仰著臉,懵懵懂懂地接著問:“可喂藥治病的話,嫂嫂肚子里,為什么會有小寶寶呀?”
“阿囡!”阿爹猛地厲喝出聲,“不許胡說!”
我被他嚇得一抖,眼淚一下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我沒有胡說……”
我死死攥著阿**袖子,聲音發(fā)顫。
“半年前在鄉(xiāng)下,阿娘病得起不來床。那天我去找你,看見你和嫂嫂躲在柴房里,挨得很近很近,過了好久都沒出來……”
那是我一直記得的事。
那時候,柳月如差點被流寇擄走,是阿娘沖進人群里救了她。結(jié)果柳月如自己跑了,阿娘卻被驚馬踩斷了一條腿。
大夫說,阿娘以后不但會落下跛腳的毛病,也很難再有孩子了。
可阿娘斷腿后高燒不退的那十天,柳月如日日端藥,卻從不進屋。
我年紀小,不懂那些事,只記得有一回,我偷偷趴在柴房門邊,看見嫂嫂整個人都靠在阿爹懷里。阿爹低著頭,臉離她很近很近。她身上的紅色小衣滑下來一截,正掛在阿爹手腕上。
后來阿爹發(fā)現(xiàn)了我,慌忙把我拉走,蹲下來哄我,說嫂嫂病了,他是在喂藥,還叮囑我不許告訴阿娘。
那時候我信了。
可現(xiàn)在,看著阿娘慘白的臉,我忽然全明白了。
阿爹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褪盡,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