繃帶纏身的十年------------------------------------------，雨已經(jīng)下了整夜。，青城武館就嵌在兩棟廢棄**樓之間，像一顆卡在牙縫里的米粒。后院雜物間的石棉瓦屋頂漏了三處，雨珠子砸在接水的塑料盆里，聲音又悶又碎。，伸手按掉手機鬧鐘。——“10月17日 05:30 全運會預(yù)選賽報名截止”的提醒掛在通知欄最上面，已經(jīng)連續(xù)彈了七天。他劃掉提醒，屏幕上的余額數(shù)字定在4362.17元。距離下個月房租還差兩千六，距離武館九個學(xué)員的工資還差一萬四。。所謂的床，是兩塊舊門板搭在磚頭上，鋪了三層硬紙板當(dāng)褥子。門板咯吱響了一聲，像踩到狗尾巴。，照得墻角那個漆面剝落的木人樁像個瘦骨嶙峋的老人。空氣里霉味和陳年汗水味攪在一起，靠墻堆著的舊沙袋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的碎布頭。，看自己的雙臂。，從手腕一直繞到肘彎以下，白色的棉紗洗得發(fā)灰，靠近手腕那幾圈已經(jīng)起了毛邊。三天了，該換了。。。兩圈。三圈。，露出皮膚上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紋路。紋路像某種古老的符咒，又像植物的根須，從小臂內(nèi)側(cè)往外延伸，盤繞交疊，每一道都只有頭發(fā)絲粗細，密集到幾乎看不清間隙。在臺燈的黃光下，那些紋路似乎往皮膚更深處沉了沉，像活物在呼吸。。十年了。，拆開塑料包裝，一端咬在嘴里撕開。新繃帶白得刺眼，和這間雜物間的一切格格不入。，按在右手腕內(nèi)側(cè)第一道截脈紋路的位置，開始繞圈。。“玄天在上。”
第二圈。“大道獨行。”
第三圈。“守心如守城。”
第七圈還沒繞完，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屏幕彈出一條本地新聞推送，標(biāo)題用加大號的紅字寫著：“威龍搏擊俱樂部程威：傳統(tǒng)武館都是騙子，我出10萬懸賞能接我三拳的傳武大師。”
玄澈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秒，手指繼續(xù)繞繃帶。
第七圈。“不問歸期。”
繃帶纏好，他雙手十指交叉握了握，確認松緊合適。然后站起來，從臉盆架上的搪瓷盆里捧了把冷水抹了把臉。搪瓷盆底掉了一大塊瓷，露出里面生銹的鐵皮，鐵皮上倒映著他的臉——二十二歲，顴骨有點高，眉骨上有道舊疤，嘴唇因為長期咬著牙而抿出一條很深的紋。
鏡子碎了半邊，他沒照。
脫掉汗衫，露出身上另外幾處繃帶——胸口、左肩、右大腿外側(cè)，都是舊傷的位置，都纏著，都該換了。但新繃帶只剩這一卷。他想了想，把汗衫套回去，推開門。
雨停了。
院子里的青磚地被雨水泡得發(fā)黑，西北角那棵老槐樹落葉鋪了一地。前院的練功房里傳來“砰砰砰”的打樁聲——有人在練拳，節(jié)奏很穩(wěn)，發(fā)力也實。玄澈不用看就知道是孫浩。大師兄練拳比鬧鐘還準(zhǔn)時，每天五點半開練，雷打不動。
他剛走到水池邊，孫浩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玄澈，有你的快遞。”
孫浩光著上身走過來，脖子上搭條毛巾，渾身腱子肉冒著熱氣。他手里拎著個包裹，牛皮紙外包，方方正正，像是個盒子。
“一大早快遞就送來了？”
“放傳達室好幾天了，老王頭昨晚上才想起來給。”孫浩把包裹遞過來，抹了把臉上的汗，“寄件人寫的沈心唯，是不是那個——”
他沒說完。
玄澈接過包裹的動作很平靜，像接過一盞茶、一份報紙。牛皮紙上貼著順豐的電子面單，寄件人一欄確實印著“沈心唯”，寄件地址是星城市高新區(qū)陸氏集團總部大樓，備注欄寫著一行小字：“私人物品，請勿損毀。”
他撕開牛皮紙。
里面是一個錦盒，紅木質(zhì)地，巴掌大小，盒面上用金漆描著鴛鴦戲水的紋樣。金漆已經(jīng)斑駁了，鴛鴦的翅膀缺了小半邊。這盒子他認識。十年前訂婚那天，沈心唯親手把半塊玉佩放進這個盒子里遞給他，說“一人一半，等大婚那天拼回一整塊”。
他打開錦盒。
半塊玉佩。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五寸的，光面打印，像素很高。沈心唯穿一件白色深V晚禮服，脖子上掛著卡地亞的鉆石項鏈，右手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男人西裝筆挺，袖扣反光，側(cè)臉線條銳利，正低頭在她耳邊說著什么。拍照的**是酒店大堂，水晶吊燈的光把整個畫面打得金碧輝煌。
玄澈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兩行字，字跡他認得，是沈心唯的筆跡。“陸天縱&沈心唯訂婚宴 10月28日 星城洲際酒店。”
還有一行小字：“玄澈，十年了，你還在那個破武館纏繃帶。我不等了。”
紙條夾在照片和玉佩之間，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紙很薄，字透到背面。
孫浩站在旁邊沒走，他看了一眼照片，拳頭攥緊了，指關(guān)節(jié)咔咔響。“這婊——這女的——”
“師兄。”玄澈把照片和紙條放回錦盒，蓋上盒蓋，“你接著練拳吧，我去趟前院。”
孫浩張了張嘴，到底沒罵出來。他看著玄澈走遠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轉(zhuǎn)身回練功房，打樁的拳頭比剛才重了三分。
前院是武館的正院。正堂門口掛著的“青城武館”匾額是趙鐵山二十年前手書的，木頭上裂了兩道縫，去年夏天補過一次漆，顏色深淺不一。正堂里面擺著七排兵器架，刀槍劍戟倒是齊全，但都蒙了灰——來學(xué)拳的學(xué)員沒人練這些。墻上的錦旗倒是擦得锃亮，早些年趙鐵山帶隊打比賽贏回來的，最新一面也是六年前的了。
館長趙鐵山坐在正堂門口的方桌邊上，面前攤著一本黑皮賬本。他五十二歲，頭發(fā)白了大半，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練功服，袖口磨破了線。右手食指在賬本上劃拉，嘴唇抿得很緊。
周姐端了杯熱茶過來，擱在趙鐵山手邊。周姐是武館的后勤，做飯打掃收發(fā)信件什么都干，四十來歲的女人，說話永遠不緊不慢。
“老趙，別算了，越算越愁。”
趙鐵山?jīng)]抬頭。“房租下個月五號到期，三個月一付，四萬二。”
“我知道。”
“程威那邊又在跟場地出租方加價搶星城武館那個場地，原來三萬一個月的，現(xiàn)在抬到五萬了。他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逼。”
周姐嘆氣。“學(xué)員只剩九個了，孫浩他們兩個月沒領(lǐng)齊工資了，老趙你自己也仨月沒往家拿錢了。”
趙鐵山把賬本翻過一頁，筆尖頓在紙面上。“孫浩四千，李大勇四千，**三千五——”他一樣樣念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后把手里的圓珠筆擱下，抬起頭，正看見玄澈從后院走進來。
“小玄。”趙鐵山愣了一下，下意識把賬本合上，“起來了？”
玄澈點點頭。“館長早。”
趙鐵山猶豫了幾秒。他眼神飄了一下，飄到周姐臉上，飄回賬本上，飄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最后才落回玄澈身上。“小玄，我知道你不容易。你來武館十年了，從學(xué)徒做到半個教練，一分錢工資沒要過，就住那個雜物間，吃的是館里的剩飯剩菜——”
“館長。”玄澈打斷他，“賬上還有多少錢？”
趙鐵山哽住了。
他肩膀塌下去，整個人像被放了氣的輪胎。“學(xué)員再不增加，這個月工資發(fā)完，下個月館租就得欠著。實在不行——”
他沒說完。但那個表情什么都說了。
周姐把手里的抹布疊了又疊，眼睛看著玄澈，欲言又止。賬本下面壓著一個信封，露出半截紙角。信封上印著“星城市特殊行業(yè)管理辦公室”的紅色抬頭，周姐伸手把信封往賬本底下又塞了塞。
玄澈看見了。但他沒問。
正堂里那臺二十一寸的老電視正播著本地晨間新聞，畫面切成一組強光鏡頭。威龍搏擊俱樂部的訓(xùn)練館，**泰拳設(shè)備，落地窗，LED燈排亮得晃眼。一個男人站在鏡頭正中央，三十出頭，寸頭，頸圍粗得像樹樁，穿一件緊身黑色T恤，胸肌和三角肌的輪廓像鑿出來的。他身后站著一排學(xué)員，統(tǒng)一穿著印有“威龍”標(biāo)志的訓(xùn)練服，站姿筆挺，像列隊的士兵。
畫面下方打著字幕：“威龍搏擊俱樂部創(chuàng)始人 程威”。
程威對著鏡頭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正式宣布，威龍搏擊俱樂部‘打假傳武’行動今天啟動。首站——”他抬手往鏡頭外一指，“星城市青城區(qū)青城武館。三天后，我將親自登門拜訪，以實戰(zhàn)切磋的方式向趙鐵山館長請教傳統(tǒng)武術(shù)。”
記者的話筒往前遞了遞。“程總，您之前在網(wǎng)上懸賞十萬，說要找能接您三拳的傳武大師，這個懸賞還算數(shù)嗎？”
“當(dāng)然算。”程威豎起右手小指，對著鏡頭晃了晃，“讓那個什么趙鐵山準(zhǔn)備好棺材本。我要讓全星城人看看，什么太極拳八卦掌，什么傳統(tǒng)武術(shù)，就是個笑話。我們的MMA運動員隨便拉一個出來，泰拳掃腿，巴西柔術(shù)地面鎖，哪個不比那些花架子實用？”
鏡頭從他臉上搖開，掃過訓(xùn)練館。畫面角落里，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咖啡杯，正在打電話。那人身形瘦長，嘴角掛著笑意，西裝的袖扣在LED燈下反了一下光。
鏡頭只掃到他半秒就切走了。
但玄澈認出了那張臉。陸氏集團總部拓展部副總監(jiān)何敬平。照片里程威身后站著的，就是這個人。
孫浩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了正堂。他看著電視畫面里程威豎起的小指，一拳砸在方桌上。茶杯跳起來，茶水濺在賬本上。“****！”
練功房那邊傳來動靜。七八個學(xué)員也湊過來了，擠在正堂門口，臉上的表情五花八門——有憤怒的，有不安的，有低聲跟同伴說“要不咱們先停課幾天”的。
“館長，姓程的欺人太甚！”孫浩的臉漲得通紅，“他這是要把咱們往絕路上逼！場地搶不過就搞這套？還直播？他這是要當(dāng)眾羞辱咱們！”
一個學(xué)員小聲說：“人家威龍的學(xué)員有兩百多號，專業(yè)的。咱們九個學(xué)員，怎么跟人家打？”
“打不過也得打！”孫浩瞪過去，“武館的牌子不能砸！”
“砸不砸的，人家程威是職業(yè)的，以前打過地下黑拳的，趙館長六年前的傷還沒好利索——”
“夠了。”趙鐵山站起來。
他聲音不大，但正堂里一下子安靜了。老趙把濺濕的賬本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放進抽屜里。他的手很穩(wěn)，臉上沒什么表情。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說。都該干什么干什么去。”
學(xué)員們面面相覷，慢慢散了。孫浩沒走，他站在方桌邊上，拳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咬著牙說：“館長，您的腰——”
“我說了，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說。”趙鐵山轉(zhuǎn)身往內(nèi)堂走，走了兩步停下，沒回頭，“小玄，你今天不用帶課了，回去休息吧。”
玄澈看著趙鐵山的背影消失在內(nèi)堂門口。老趙走路的時候，右腿有輕微的不自然，是舊傷的痕跡。六年前省武術(shù)協(xié)會舉辦交流賽，趙鐵山替青城武館出戰(zhàn)，對手是省散打隊的職業(yè)選手。比賽打到第三回合，老趙被一記低掃踢中腰椎，當(dāng)場倒地。送醫(yī)后診斷是腰椎骨裂，躺了三個月，從此再也打不了實戰(zhàn)。
那場比賽沒有直播，沒有錄像。但玄澈知道，賽后程威發(fā)過一條朋友圈，只有四個字——“不堪一擊”。
那是六年前。現(xiàn)在，程威要把這句話變成全網(wǎng)直播的****。
玄澈攥緊手里的錦盒，轉(zhuǎn)身往后院走。
穿過走廊的時候，他看見周姐站在傳達室門口，手里攥著那個印有“星城市特殊行業(yè)管理辦公室”抬頭的信封，正往碎紙機里塞。碎紙機嗡嗡響，把信封絞成細條。
周姐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看見是玄澈，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把碎紙機里最后幾片紙屑倒進垃圾桶，沖玄澈點了點頭，走了。
玄澈回到雜物間。
天已經(jīng)亮了。雨后的晨光從破了洞的窗戶紙里鉆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木人樁頂部落了一層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把那半塊玉佩放在上面。
玉佩在晨光里透出溫潤的青白色。斷口的紋理清晰可見，當(dāng)年是被一掌劈開的。他還記得師父把玉佩劈成兩半那天說的話——“一半給你，一半給沈家丫頭。你倆青梅竹馬，這事兒就算定下了。”
那是十年前。玄天宗還在的時候。
玄澈低下頭，看自己纏滿繃帶的雙臂。他左手捏住右手腕的繃帶頭，解開一圈。棉紗松脫，截脈紋路露出來，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青光，像某種古老文字寫成的封印。青光閃了一下就滅了，紋路沉回皮膚底層，變成幾乎不可見的暗青色。
他又把繃帶纏了回去。一圈，兩圈，系緊。
木人樁的漆面開裂，裂縫從頸部一直延伸到底座。樁臂上綁著的舊輪胎內(nèi)胎已經(jīng)硬得像石頭，那是師父當(dāng)年親手包的。師父說過，打樁不是練力氣，是練心。心定了，樁就不動。心不定，樁再穩(wěn)也沒用。
師父還說過另一句話。
“該出手的時候，就出手。”
玄澈站在木人樁前，拳面輕輕抵住下巴。這個姿勢他保持了很長時間，呼吸平穩(wěn)，眼神落在木人樁的裂縫上，又像穿過裂縫看著很遠的地方。
手機又震了。他拿起來看，是孫浩在學(xué)員群里發(fā)的消息——“哥幾個湊一起商量個對策，不能讓館長一個人扛。”
下面稀稀拉拉回了幾條。
“在。”
“來了。”
“**，跟他們干。”
九個人的群，只有五個人回復(fù)。
玄澈沒有回。他把手機揣進褲兜里，推開門。雨后的空氣帶著泥土和槐樹葉的味道，武館的灰墻被雨水洇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院子里的青磚地上有幾處積水，倒映著亮了的天光。
玄澈抬起頭。云層裂開一道縫，光從裂縫里漏下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纏滿繃帶的手臂上。
他忽然輕輕說了一句。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誰說話。
“師父，您說的‘該出手時’，是現(xiàn)在嗎？”
沒人回答。
風(fēng)穿過老槐樹的枝丫，樹葉沙沙響。
水池邊的水龍頭沒擰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青磚上，啪嗒，啪嗒。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余額4362.17元。時間06:15。
玄澈轉(zhuǎn)身走回雜物間，順手把門帶上。門板遮住了木人樁上的半塊玉佩，遮住了墻角的舊沙袋，遮住了漏雨的屋頂。
青城武館的匾額在屋檐下安靜地掛著，上面那道新補的漆，顏色比周圍的舊漆深了一號，遠看像一道疤。
三天。
三天后，程威會帶著他的直播團隊和全網(wǎng)幾百萬雙眼睛，站在這塊匾額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