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滿山門------------------------------------------，雪下得比往年都沉，齊膝的積雪埋了大半蒼山山道，松枝墜著厚厚的雪團，風一吹就簌簌往下落，碎雪刮在臉上像細碎的冰碴，連吸進肺里的空氣都裹著刺骨的冷。

沈策攥著長槍的指節已經凍得發僵，玄色戰甲的縫隙里結了薄冰，每動一下都帶著甲片相撞的輕響。

后背上的箭傷一跳一跳地疼，淬了透骨散的黑血順著甲縫往下滲，落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暗褐的印子。

身后追兵的馬蹄聲混著喊殺聲順著風飄上來，不算近，卻像催命的鼓點，一下下砸在他發沉的太陽穴上。

，他是拼著最后一口氣往蒼山逃的。

意識昏沉間，前世的畫面不受控地往上涌——落霞峽谷的漫天箭雨，戰甲被貫穿的鈍痛，耳邊是兵戈相撞的轟鳴，最后定格的卻是蒼山深處的古寺松樹下，素白僧袍的人盤膝坐著，落雪蓋了他的眉眼與肩頭，腕上的黑檀佛珠散了一地，滾進雪地里沒了聲息。

那是釋無妄，是他養傷三月只敢稱一句“小師父”的出家人，是為了救他散盡一身禪武修為，替他擋了天命死劫的人。

前世的沈策直到戰死那一刻才懂，那僧人寡言冷淡的外表下，藏了多深的執念，可他連一句鄭重的道謝都沒來得及說，更別說回應那份壓在清規底下的心意。

，喉間腥甜翻涌，差點嘔出血來。

朱紅的山門立在漫天飛雪里，像一道隔絕生死的屏障，前世他撞開這扇門，撿回了一條命，卻弄丟了那個救他的人。

就在意識快要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朱紅山門“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雪夜的死寂。

，先聞到的是清苦的冷檀香，混著雪氣與淡淡的藥草香，順著風飄過來，像一根細針，瞬間扎醒了他混沌的意識。

來人踏雪而行，素白僧袍的下擺掃過積雪，卻沒沾半分濕痕，十七歲的僧人站在漫天飛絮里，長睫垂著，落了細碎的雪粒，手里端著一只粗陶藥碗，碗沿冒著淡淡的白汽，袖口沾著一點深褐色的藥渣，是當歸與艾草的碎末。。是年少的、還好好活著的釋無妄。

，攥著槍桿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到幾乎失了血色。

胸腔里的悸動翻涌上來，壓過了箭傷的灼痛，壓過了劇毒的麻意，他甚至忘了抬手擦掉順著下頜往下滴的血珠，就那么直直地看著眼前的人，像是怕一眨眼，這就是臨死前的一場幻夢。

他曾在無數個**的寒夜里想過，要是能重回蒼山，要是能再見到這個人，他一定不會再走得那樣倉促，不會再裝作看不懂對方眼底藏著的在意。

可他從沒想過，天道真的會給一次重來的機會，讓他踩著同一場大雪，重新站在龍泉寺的山門前，站在他們故事開始的地方。

，垂眸看著跪在雪地里的人，黑檀佛珠在袖口里被指尖捻得飛快。

他早在半個時辰前就守在了山門后，藥在灶上溫了第三回，就怕涼了傷胃，前世他就是晚出來了一刻鐘，讓沈策在雪地里凍透了，毒入肺腑養了三月才好，往后每逢陰雨邊關，肩背就會犯疼。

他原本打算按著前世的軌跡，裝作不識的出家人，免得過度改命招來天道反噬，可真看見人滿身血污、連脊背都快撐不住的樣子，喉頭還是忍不住發緊，壓了一路的情緒差點破了防。

他盡量讓聲音聽著和初見時一樣淡，尾音卻還是藏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軟：“施主中毒頗深，隨我入寺吧。”

，忽然笑了。

笑意很淺，扯得嘴角干裂的傷口發疼，滲了一點血珠，可眼底的光卻亮得驚人，混著重生的慶幸與遲了一輩子的滾燙心意。

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因為中毒而沙啞得厲害，每個字卻都咬得格外清晰，順著落雪飄進釋無妄耳里：“小師父，我們又見面了。”

，溫熱的藥汁晃出來幾滴，落在雪地上，瞬間融出小小的深坑。

他猛地抬眼，撞進沈策熾熱的眼底，那里面沒有初見的警惕與陌生，只有跨越了生死的熟稔、愧疚與失而復得的珍視。

風卷著雪從兩人之間吹過，沈策額前的碎發沾了雪，眉眼還是他記憶里的英銳，只是多了幾分他前世從未見過的柔軟。

，釋無妄就懂了。

不是他一個人抱著滔天執念，從輪回里硬生生掙出一條重來的路。

這個他拼了命都沒能留住的人，也帶著滿身前世的遺憾，踏雪而歸，和他一同落進了這場蒼山大雪里。

指尖無意識地捻斷了佛珠的線，一顆黑檀木珠子掉在雪地上，滾了兩下停在沈策膝邊。

釋無妄抿了抿唇，側身讓出進山的路，上前半步伸手扶住沈策撐著長槍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隔著冰涼的戰甲傳過去，竟燙得沈策指尖一顫。

，無聲拂去了沈策肩頭上的落雪，也替他擋去了迎面刮來的刺骨寒風。

聲音壓得很輕，混著雪落的聲響，卻比沈策聽過的所有聲音都要溫柔：“進來吧，我等你很久了。”

，將山下的喊殺聲與風雪都隔絕在外。

沈策靠在釋無妄清瘦卻穩當的肩頭，聞著鼻尖縈繞的冷檀香，忽然覺得這場下了兩輩子的蒼山雪，第一次暖得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