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月色真好------------------------------------------，桃花村小區七號樓樓下花壇邊，年安生和年小樂兄弟倆并排坐在冰冷的瓷磚臺階上，像兩條被主人臨時寄放在便利店門口的流浪狗。，年安生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弟。，用他那塊能打電話能拍照能上網的兒童電話手表，玩一款叫“憤怒的老爸”的小游戲，屏幕上年叔同的臉被P成一只噴火的***，正被各種小鳥輪番轟炸。“哥，”年小樂頭也不抬，“這是第幾個了？什么第幾個？今年第幾個帶回咱家**的阿姨。”。，因為數著數著就懶得數了。，再上個月是賣花的鄭阿姨，再再上個月，好像是居委會那個說話像開會一樣長的吳主任。“別瞎打聽。”年安生把衛衣**扣上，“大人的事小孩少管。那你怎么也下來了？”年小樂終于抬起頭，露出一張古靈精怪的小臉，眼睛在路燈底下閃著狡黠的光，“你不是大人嗎？”。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抽出兩張墊在臺階上：“**涼，墊著。你咋不早說？”年小樂蹭地站起來，從他哥手里搶過剩下的紙巾，飛快地鋪了四層才重新坐下，像只給自己壘窩的小倉鼠。，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隱約能聽到里面傳來年叔同標志性的哈哈大笑。，隔著兩層樓都能分辨出老爸又在講他那些“當年我走南闖北”的陳年爛梗。
“你說那個阿姨長啥樣？”年小樂仰頭望著窗戶。
“沒看清，穿著紅裙子，高跟鞋，頭發燙得很卷。”
“好看嗎？”
“你一個小孩問這個干嘛？”
“我就想知道咱爸的水平有沒有退步。”
年安生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這小弟才十歲，說話已經有了小區門口那幫八卦老**的三成功力，再養幾年估計能把金巧嘴的“大喇叭”稱號給搶了。
八點四十的時候，年叔同從外面回來，西裝革履，頭發用發膠梳得油光锃亮，口袋里露出一截紅色絲綢手帕。
他身后跟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卷發女人，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得搖曳生姿。
年叔同開門進屋前回頭沖兄弟倆擠了擠眼：“兒子們，給你們爸點私人空間，半小時，就半小時。”
然后門就關上了。
年安生當時站在客廳門口，手里還端著剛煮好的番茄雞蛋面。
面在鍋里冒著熱氣，蛋花在紅色湯汁里翻騰，香得人走不動道，他還沒來得及說“爸你吃飯了嗎”，就被關在了門外。
年小樂倒是很自覺，二話不說背上書包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還回頭喊了一句：“爸你注意身體，別閃著腰！”
年叔同隔著門回了一句：“滾蛋！”
門內傳來紅裙子女人的笑聲，銀鈴似的，年安生聽得出來那笑聲里多少帶點羞澀和興奮，就像過年抽獎抽中了一臺**電。
“哥，我餓了。”年小樂突然說。
“你不是吃了晚飯？”
“那是六點吃的，現在都九點五十了。”年小樂摸了摸肚子，“小孩在長身體，餓得快。”
“你剛才怎么不說？”
“剛才你端著面，我想著咱爸萬一沒吃飯呢。”年小樂一臉無辜，“誰知道他吃著‘別的飯’了。”
年安生看著小弟那雙無辜的大眼睛，里面分明藏著“我早就猜到會這樣”的老謀深算。
這小孩從小就鬼精，**走得早，年叔同又是個不靠譜的，年安生算是又當哥又當爹地帶大了這個弟弟。
說句實話，年小樂的精明勁兒可能就是這么練出來的，不精明點，在這個家里活不下去。
“行，等會兒回去哥給你煮新的。”年安生站起來跺了跺腳，“腿麻了。”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年小樂舉起電話手表看了一眼屏幕，上面顯示的“憤怒的老爸”已經通關了十七輪：“我是說咱爸進去多久了，他說半小時，這都一個小時十分鐘了。”
年安生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九點五十二。
還真是，整整一個小時十分鐘。
“可能聊得投機。”年安生把手機揣回去。
“哥你是真單純。”年小樂嘆了口氣，那語氣像極了一個四十歲中年男人的無奈，“‘帶女人回來**’和‘聊得投機’有什么必然聯系嗎？”
“你哪學的這些？”
“上網啊。”
“少上網。”
“那你把我手機收了。”
“……”
年安生不說話了。
他確實收過，但年小樂的班主任李美麗隔天就會打電話來說“孩子做作業要用手機查資料”，然后年叔同就會在旁邊起哄“給孩子給孩子”，最后手機又回到了年小樂手里。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樓上又傳來一陣笑聲，這次比剛才更大。年安生甚至能想象老爸此刻的表情，眉毛飛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右手比劃著某個夸張的動作。
那是年叔同講笑話時的招牌姿態，年輕時靠著這副做派迷倒了一整條街的姑娘，現在雖然老了五歲，魅力不減反增，跟釀了二十年的老酒似的，度數越高越上頭。
“哥，”年小樂突然認真起來，“你說咱爸真的想找對象嗎？”
“他嘴上說想。”年安生頓了頓，“但你看他這樣，像認真的嗎？”
“不像。”年小樂搖頭，“他像集郵的。”
“集郵？”
“就是那種，收集一堆好看的郵票但從來不發信的人。”年小樂比劃了一下，“咱爸收集一堆阿姨，但一個都娶不回來。”
年安生想笑，又覺得這個比喻莫名精準。
**就是這樣一個人，嘴上喊著“好孤單好想找個伴”，真有人送上門來他又開始挑三揀四，今天嫌這個嗓門大，明天嫌那個打呼嚕，后天嫌人家指甲油顏色太艷。
可問題是，他從來不拒絕別人主動示好，來者不拒，多多益善，像一只永遠吃不飽但永遠消化不了的饕餮。
“你說媽當年是不是因為這個走的？”年小樂冷不丁冒出一句。
年安生愣了一下。
這是他們家里最敏感的話題，年叔同從來不講，年安生自己也不怎么提。
**是個***的性子，在年小樂三歲那年背上一個雙肩包就走了，說要去云南開客棧，從此音訊全無。
偶爾年叔同喝多了會對著電視里的大理風光發呆，嘴里嘟囔“**那個人啊”，然后就不說了。
“不是。”年安生斬釘截鐵，“媽走的時候咱爸還不這樣。”
“那他啥時候變這樣的？”
“媽走了以后。”
年小樂不說話了，把電話手表翻來覆去地玩。
樓下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隔壁單元二樓傳來電視機里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假得跟年叔同那些“我就聊聊天”的借口一樣。
樓上窗簾突然動了一下，年小樂眼尖：“哥你看，燈關了！”
年安生抬頭，果然，剛才還亮著的窗戶暗了下來。
他低頭看手機，十點零三分。
“行了，再等會兒。”年安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十分鐘。”
“你怎么知道十分鐘？”
“咱爸體力就那樣。”
年小樂噗嗤笑出聲，年安生自己也笑了。
說實話，他倒不討厭老爸這樣折騰，雖然麻煩是麻煩了點，但他看得出來老爸心情好的時候居多，尤其是從外面帶女人回來的第二天早上，會破天荒主動去樓下買豆漿油條，還會給他和年小樂每人多加一個茶葉蛋。
大概這就是年叔同表達父愛的方式——在外面浪完了回家，用一頓加料的早餐贖罪。
十分鐘后，樓上傳來開門聲。
年安生拉著年小樂上樓，在二樓拐角處迎面撞上年叔同。
老爸穿著他那件**的紫色絲綢睡袍，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點疲憊但滿足的笑。
“回來了？”年叔同摸了摸鼻子，“那什么，你們先別進去，里面收拾一下。”
“爸，”年小樂仰著臉，“那個紅裙子阿姨呢？”
“走了。”
“從哪兒走的？”年小樂狐疑地看著樓梯口，總共就這一個門，“我們一直坐樓下，沒看見人下來。”
年叔同的嘴角抽了抽：“……從窗戶走的。”
“這是三樓！”
“她……她喜歡攀巖！”
年安生和年小樂對視一眼。
年小樂嘆了口氣，從他哥身邊擠過去，推開家門往里走，經過年叔同時拍了拍老爸的胳膊：“爸，下次找個不喜歡攀巖的，省錢省力。”
年叔同愣在門口，聽見屋里傳來年小樂熟練地打開冰箱找飲料的聲音，以及一句飄出來的：“哥，面煮上，多放倆蛋，我餓瘦了半斤。”
年安生從老爸身邊側身進屋，沒說話，但順手把**睡袍領子翻正的扣子扣上了。
年叔同站在走廊里，回頭看了看窗外那輪又圓又亮的月亮，突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候追年安生**那會兒，也是這么一個晚上，也是這么一個月亮。
“今晚月色***好。”他嘀咕了一句，關上門，鉆進廚房里找吃的去了。
十分鐘后，年家廚房亮著燈，年安生在灶臺前攪面湯，年小樂在旁邊剝蒜，年叔同坐在餐桌邊戴著老花鏡看手機里紅裙子阿姨剛發來的消息：“年哥，今晚很開心，下次還來你家吃面哦。”后面跟了一串紅心。
年叔同抬頭看了看廚房里忙活的倆兒子，低頭打字：“好，下次煮番茄牛腩面，我大兒子拿手。”
發完消息，他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覺得這個家雖然亂得要命、窮得要命、天天雞飛狗跳，但到底還是個家。
樓上三樓的紅裙子早就走了個干干凈凈，只剩窗臺上年叔同忘關的半瓶發膠，在月光底下泛著油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