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一聲巨響，老娘閃亮登場------------------------------------------，子時剛過，一聲嬰兒啼哭從汴京富商陸家的府邸后院傳出，穿透層層院墻，以及墻外的黑云冷月。。，日光潑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暈，蟬鳴在巷口的老槐樹上撕心裂肺，像是被曬熱的樹干燙了腳。，躲在屋檐底下打盹，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她連西瓜籽都沒來得及吐，拿著沒啃干凈的西瓜皮就往聲源處緩慢靠近。，一個男子正揪著個賣荷花的姑娘不放。，姑娘懷里抱著的蓮蓬散落，青白的蓮子滾在地上又被那男子踩爛。，頓時來了脾氣，哪還忍得住，當即飛撲過去，嘴里還喊著什么：“吃老娘一記！痛貫天靈！”，瓜皮四分五裂。，捂著摻了西瓜汁的腦袋回頭，就見身后站著個穿鵝黃夏衫的姑娘，正是陸清越。，生得明眸皓齒，嘴角還沾著點西瓜汁，手里還拿著西瓜皮碎片正思索往哪丟。，男子氣的破口大罵：“你他嗚啊……”
“嘴巴放干凈點。”陸清越趁著男子張嘴，把手里的西瓜皮往他嘴里一塞，堵住他沒說完的臟話。
隨后上前一步把賣花姑娘擋在身后，冷眼看著男子：
“趁我現在不怎么想揍你，趕緊滾。”
那男子愣了愣，隨即吐掉瓜皮笑出聲來，露出一口黃牙：
“哪來的小娘子，毛還沒長齊就敢管爺的事？”
他伸手就要來捏陸清越的臉。
陸清越眼皮都沒抬，右手閃電般攥住他伸來的手腕，往下一拉，膝蓋順勢往上一頂。
“啊嗷……！”
那男子慘叫一聲，弓著腰往后踉蹌了好幾步，捂著小腹直抽氣。
“都說了讓你趕緊滾。”陸清越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不聽？”
男子漲紅了臉，惱羞成怒地抄起旁邊攤子上的一根扁擔，劈頭蓋臉掄過來。
陸清越側身一讓，扁擔擦著她耳邊呼嘯而過，帶起幾根碎發。
她順勢抓住扁擔一頭，借力往前一帶，那男子收不住腳，踉蹌著往前撲。她右腳一掃，正中對方腳踝，撲通一聲，那男子結結實實趴在地上，啃了滿嘴的泥。
陸清越蹲下身，歪著頭看他：“服不服？”
那男子趴在地上直哼哼，嘴里還罵罵咧咧的。
陸清越抓起地上被男子踩爛的蓮蓬堵住他的嘴，又伸手從他腰間摸出錢袋，掂了掂，倒出幾顆碎銀子，往賣花姑娘手里一塞：
“蓮蓬我買了，趁他現在站不起來，你趕緊走。”
姑娘捧著銀子，愣愣地點頭。
陸清越站起身，撿起地上一支還算完整的蓮蓬，剝了顆蓮子扔進嘴里，邊嚼邊往巷子外走。
身后那男子掙扎著想爬起來，陸清越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再鬧，我把你綁在這曬成魚干。”
那男子不知是疼的還是怕的，趴在地上不動了。
陸清越也懶得再管他，拿蓮蓬擋著太陽，慢悠悠往家走。腦門上沁出一層薄汗，后背的衣裳也洇濕了一小塊，貼在身上。
她拿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擦下來一手心的灰，混著西瓜汁，黏糊糊的。
路邊有個賣涼茶的老婆婆，見她走過，遞過來一碗涼茶：“姑娘，喝一碗解解暑。”
陸清越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下去，茶碗見底，她抹了抹嘴，把碗還回去，笑嘻嘻道：“婆婆，您這茶里放薄荷了？還挺好喝。”
陸清越正要付錢，老婆婆笑著擺手，示意不收她的錢。
她也不客氣，道了聲謝，繼續往前走。走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沖那婆婆喊：“改明兒我還來啊！”
前面巷口再轉個彎就到家門口了。
正午的日頭把陸家朱漆大門的銅環曬得發燙，那門并非鎏金鑲玉的俗艷樣式，只是用最上等的桐木刷了三遍朱漆，門釘是素銅打造，摸上去涼沁沁的，卻透著經年累月的厚重。
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只寫著“陸府”二字，筆力遒勁，是前幾年致仕的大學士所題，沒有任何多余的紋飾，卻讓人不敢小覷。
守門的仆役老李頭正蹲在門房里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就見陸清越從巷口拐了過來。
她一身鵝黃夏衫皺得不成樣子，前襟沾著泥點和幾縷碎蓮瓣，發間的玉簪歪在一邊，幾縷濕發貼在汗濕的額角，嘴角還沾著點沒擦干凈的西瓜汁……
哪里有半分明日就要及笄的富家小姐模樣，倒像個剛從田埂里瘋跑回來的野丫頭。
“哎喲我的小姐！”
老李頭驚得連忙起身，手里的蒲扇都掉在了地上。
“您這是去哪兒野了？夫人半個時辰前就差人來問了三回，說正午家宴要等您，還特意讓廚下備了冰鎮綠豆沙，您這模樣，要是讓夫人見了，又要念叨您了！”
陸清越抹了抹嘴角那點黏糊糊的西瓜汁，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念叨就念叨，娘最是心軟，還能真罰我不成？方才在巷子里見著個潑皮欺負人，我總不能看著不管，這一身臟，都是拉扯時蹭的，算不得什么。”
她說著，抬腳就要往里走，卻被老李頭攔住。
老李頭苦著臉，聲音帶著懇求：
“小姐，萬萬不可啊！明日就是您的及笄禮，京城里不少大人物也會來，您這一身臟污，要是被外人瞧見，傳出去豈不是丟了陸家的臉面？再說，老爺也在前廳陪著賬房先生對賬，見了您這模樣，也要念叨的。”
提到父親陸松年，陸清越的腳步頓了頓，臉上的桀驁收斂了幾分，卻還是嘴硬：
“爹最疼我，頂多就是念叨幾句，又不會真罰我。”
話雖如此，她還是任由老李頭拉著，往偏廳走去。
“行了行了，我先去偏廳梳洗一下，不讓你們難做。”
跨進大門，迎面是一面素色的影壁，上面用淺灰磚雕著幾枝疏朗的蘭草，沒有繁復的紋樣，卻透著清雅。
影壁后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甬道，兩側種著兩排高大的香樟樹，濃蔭蔽日，把正午的日頭濾得柔和了幾分，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帶著淡淡的樟木香氣。
甬道盡頭是一座小巧的石拱橋，橋下是一方淺淺的池塘，水面上飄著幾片青荷，幾尾紅鯉在蓮葉間穿梭，濺起細碎的水花。
偏廳就在橋的另一側，是一座三開間的小軒，屋頂鋪著青瓦，檐角微微翹起，沒有雕梁畫棟，只在窗欞上嵌著幾塊淡青色的琉璃，陽光透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廳內的陳設也極簡，一張酸枝木的八仙桌，兩把圈椅，墻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是江南畫師的手筆，案幾上擺著一只青瓷冰裂紋的花瓶，插著幾枝剛摘的茉莉，香氣清幽。
侍女早已備好了溫水，水里加了薄荷，洗去燥熱，又擺上干凈的藕荷色襦裙，腰間系著素色絲帶，發間換了一支簡單的玉簪。
陸清越任由侍女伺候著換衣、梳發，心里卻輕快起來，方才那一架打得痛快，只是可惜青鳶不在身邊，沒人跟她分享這份熱鬧。
府里的日子安穩歸安穩，可總少了些鮮活氣，覺得悶得慌，她就是想多出去走走，看看巷口的熱鬧，幫襯幫襯受欺負的人。
或許再遠點，不止巷口，不止汴京……
收拾妥當，陸清越跟著侍女往正廳走。
穿過抄手游廊，廊下的柱子是用老榆木做的，沒有上漆，只打磨得光滑溫潤，上面掛著幾串風干的蓮蓬，是前幾日從汴河采來的。
廊外的庭院里種著**的萱草，此時開得正盛，橙黃的花朵在陽光下搖曳，幾株芭蕉立在墻角，葉片寬大，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投下**的陰影。
剛走到垂花門，就見母親蘇令儀站在廊下，身著藕荷色云錦褙子，手里拿著一把素絹團扇。
見她過來，臉上的急切化作溫柔，卻還是皺起了眉：
“你這丫頭，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明日就是及笄禮了，還這么不讓人省心。方才青鳶差人來說，你趁她在庫房收拾東西時偷跑出去，是不是真的？”
陸清越吐了吐舌頭，走到蘇令儀身邊，拉著她的衣袖輕輕搖晃，語氣帶著撒嬌：
“娘，我就是悶得慌，出去透透氣，青鳶她就是小題大做。再說，我又沒闖什么大禍，還順手幫了個姑娘。”
蘇令儀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眼底滿是寵溺：
“你啊，就是心太善，又太跳脫，什么事都敢往前沖。明日及笄禮，是你從少女到婦人的分界，府里的賓客眾多，有**的戶部侍郎，有江南的綢緞商，你可得收斂些，萬萬不能再像今日這樣，由著性子胡來。”
說著，她拉著陸清越的手，往正廳走去。
正廳建在整個府邸的中軸線上，是一座五開間的大殿，屋頂鋪著青瓦，檐角的獸紋是素石雕刻，沒有鎏金，卻顯得莊重肅穆。
廳內的地面是用漢白玉鋪就的，光可鑒人，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大案，上面鋪著暗紋錦緞，案幾上的香爐里燃著檀香，裊裊升起的煙柱在空氣中緩緩散開，帶著淡淡的香氣。
陸松年坐在主位，身著藏青色錦袍，手里拿著一本賬冊，見陸清越進來，放下賬冊，語氣嚴肅：
“清越，明日就是你的及笄禮，也是中元祭祖的日子，賓客眾多，規矩繁雜。你要記住，入座要端莊，敬酒要從容，不可再像今日這樣，動輒與人動手。陸家雖是商戶，卻也在汴京立足數十年，顏面不可丟。”
“知道啦，爹。”陸清越低下頭，小聲嘟囔。
她知道父親是為了陸家的體面，也明白明日的場合重要，只是心里那點想往外跑的念頭，還是按捺不住。
陸松年見她還算乖巧，語氣放緩了幾分，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爹不是非要拘著你，只是明日場合特殊。等及笄禮結束，祭祖完畢，你想在城里逛逛散散心，爹不攔你。但你要記住，不可走遠，不可逞強，若是有人欺負你，盡管告訴爹。”
蘇令儀在一旁附和：“是啊，清越，明日好好表現，等禮成了，娘陪你去汴河游湖，租艘畫舫，浮瓜沉李，好好歇歇。”
陸清越抬眼，臉上露出笑意，心里也順著娘親的話盤算著，等及笄禮結束，先去逛廟會，再去汴河邊上看看新上市的蓮蓬，要是能再遇上幾個潑皮，也好試試義父教的拳腳有沒有長進。
就在這時，管家陸忠快步走進正廳，躬身道：“老爺，夫人，蕭……鏢師回來了，此刻正在鏢師院，說是有要事向老爺稟報，順便給小姐帶了及笄的賀禮。”
蕭鏢師？陸清越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義父？！義父回來了？”她已經大半年沒見過蕭崢了，上次他離家時說要去江南一趟，少說也要秋后才能回來，她根本沒料到他會趕在及笄禮前回來。
那點按捺不住的興奮瞬間涌了上來，連聲音都帶著雀躍：“他真的回來了？我還以為要等到秋后才能見到他呢！”
不等陸松年和蘇令儀說話，她就已經轉身往外跑，藕荷色的裙擺劃過地面，帶起一陣微風，哪里還有半分端莊模樣。
蘇令儀和陸松年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笑。
陸松年輕聲道：“這丫頭，也就對蕭崢這般親近。”
蘇令儀點點頭，眼底閃過一絲了然：“蕭崢看著嚴厲，卻最疼清越，清越也最聽他的話。讓他勸勸清越也好，明日及笄禮，別再任性。”
陸清越一路快步，穿過抄手游廊，繞過荷花池，往府西的鏢師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