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送南籬------------------------------------------，雨正落得密。，濕冷的風卷進來，吹得菱枝懷里的包袱一抖。姚扶楹坐在車內，指尖壓著膝上的舊披風，聽見車夫隔著雨聲說：“姑娘，到了。”。。半邊門板斜垂著，門閂裂開一道口，舊漆被雨泡得發黑。門檻下的泥水積成一洼，車輪一碾，濁水濺上她的裙角。，傘面偏向自己，袖口半點不濕。她把一封帖子遞過來，笑得很有規矩：“三爺吩咐了，姑娘身子弱，南籬清凈，正好養養。莊上有管事，有舊人，粗活不勞姑娘費心。姑娘只管安心住著，閑時替家里看一眼便是。”，紙角被雨氣浸軟，姚家的紅印洇開一點。“何時回去”在喉間停了一下，又被雨氣壓回去。。問了，旁人會笑她不懂長輩苦心；不問，倒還能給彼此留一層體面。她把濕軟的紙角收進袖里，像從前許多回那樣，低聲道：“有勞媽媽。”，轉身吩咐小廝卸箱。兩只舊樟木箱，一只裝衣裳，一只裝藥和幾本書，另有菱枝貼身抱著的一包細軟。東西擺在雨里，薄得不像姚家姑娘出門，倒像誰臨時被挪去偏屋。：“媽媽，箱子還沒抬進去。”：“莊上自有人抬。主宅事忙，車還得趕回去。姑娘缺什么，只管同馬管事說。”，她朝車夫使了個眼色。，泥水又濺了一層。姚扶楹站在門前，看那輛車順著來路遠去，青布簾在雨里晃了兩下，便被霧灰吞沒。。，聲音發細：“姑娘，咱們先進去吧。”
姚扶楹收回目光，邁過那道歪斜的門檻。
院里比門外更冷。正屋檐角漏雨，水珠連成線往下滴。廊下堆著幾捆濕柴，柴皮發黑，沾著霉味。灶房門虛掩著，里頭沒有一絲熱煙，灶膛里只剩冷灰，一只破瓦罐扣在地上，邊沿磕缺了半塊。
西廂傳來壓低的咳聲。姚扶楹偏頭看去，一個老婦倚在門邊，身上裹著舊棉被，臉色灰黃。她腳邊蹲著個瘦小的孩子，雙手捧著豁口碗，碗底只晃著一層稀米湯。孩子抬眼看見她，又被老婦一把按低了頭。
姚扶楹停了一息。
菱枝輕輕扯她袖子：“姑娘，別看了。您淋了雨，先歇下要緊。”
院中已有幾個人候著。站在最前的男人四十來歲，穿件半舊褐袍，腰上系著油亮皮帶。他彎腰行禮，聲音恭敬：“小的馬成貴，見過姑娘。莊上粗陋，讓姑娘受委屈了。”
他說著受委屈，眼睛卻掃過門邊兩只箱籠。那一眼極快，像掂量，也像放心。
姚扶楹看見了，卻沒立刻出聲。
她也看見馬成貴身后那些人。有人低頭，有人避開，有人隔得遠遠的，像這院里多來一位主宅姑娘，并不能讓日子多熱一分，反倒會添麻煩。
馬成貴直起身，笑道：“姑娘一路勞累，小的已讓人收拾了正屋。熱水一會兒就送來，您先暖暖身子。”
灶膛冷成那樣，熱水從哪里來？
姚扶楹垂了垂眼，沒拆穿，只問：“莊上的倉在哪兒？”
馬成貴笑容頓了半拍：“姑娘才到，何必急著問倉。田莊上的事粗，怕污了姑娘耳朵。明日小的把賬送到屋里，慢慢給姑娘回。”
“倉在哪兒？”她又問。
她聲音不高，仍是平日里在長輩跟前習慣的輕緩。可話沒有讓開。
馬成貴看了她一眼，笑意薄了些：“在后院。只是倉門沉，鑰匙在舊倉頭手里。何老頭脾氣硬，姑娘若要問，也得容小的先去叫。”
“我在這。”
廊柱旁傳來一道粗啞的聲音。
姚扶楹轉頭。那人五十上下，灰布短襖洗得發白，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筋骨嶙峋的手腕。他沒行禮，只冷眼看著她，像看一只被雨打濕、過不了夜的紙燈。
馬成貴忙笑：“姑娘，這就是何礪，從前管過倉。莊上人野，禮數差些，姑娘別放在心上。”
何礪不看馬成貴，只問姚扶楹：“姑娘要看倉？”
“是。”
“看了也變不出糧。”
菱枝臉色一白，急忙道：“何倉頭，姑娘才來，你怎么能這樣說？”
何礪扯了扯嘴角：“田莊上的話不好聽，糧更不好看。姑娘若只想聽順耳話，正屋里坐著就是。”
姚扶楹把袖口的雨水攥了一下。
她在主宅聽過太多順耳話。順耳話落到最后，往往只剩她一個人擔著。何礪這句難聽，反倒讓她心里那點涼意更沉了些。
她說：“那就看不好看的。”
何礪眼皮微動，卻仍站著不動。
馬成貴往前半步，擋在泥路邊：“姑娘，今日雨大，倉里陰濕。您身子金貴，若受了寒，小的沒法向主宅交代。再說，莊上糧數年年有賬，差不了。”
“賬在哪兒？”
“賬房。”
“誰管？”
馬成貴頓了頓：“賬吏前些日子染寒，臥著呢。姑娘明日再問也不遲。”
明日。
姚扶楹握著那封帖子，指腹被紙角硌了一下。她來時想過，南籬不好，她也想過自己能不碰就不碰。主宅送她來，不就是要她安靜些、遠些、別礙著別人的眼么。她若安靜，菱枝少吃些苦，母親留下的舊仆也少被牽連。
可這院里的破門、冷灶、咳聲和那只空得見底的碗，都不是明日才會冷的。
她抬眼：“我只看一眼。”
馬成貴像被這句輕話噎住。何礪看她片刻，轉身往后院走，腳步不快，也沒有等她。
后院路更爛，兩旁農具東倒西歪，鋤柄裂著，木耙少了齒。倉房在最北邊，三間連著，墻皮**剝落。檐下掛著蛛網，雨水順著網絲往下淌。
倉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身發暗，邊角有舊銹，可鎖眼周圍卻有細細的新痕，像不久前才被硬物磨過。那一點亮痕在陰雨里并不顯眼，卻刺得姚扶楹心口一緊。
她的手停在鎖前，沒有碰上去，只問：“這鎖多久沒開過？”
馬成貴立刻道：“有些日子了。非到出糧，不開大倉，這是舊規矩。”
姚扶楹看著鎖眼：“這里是新的。”
馬成貴的笑僵住。
何礪也低頭看了一眼，眉頭慢慢擰起。
菱枝貼近姚扶楹，聲音壓得很低：“姑娘，許是雨沖的。您先歇吧，倉上的事明日再說。咱們剛來，別一上來就碰這個。”
姚扶楹聽出她在怕。
菱枝怕的不是雨，也不是倉。她怕姚扶楹又像從前那幾次一樣，多問一句，最后錯處落不到該落的人身上，只會落回她們自己身上。
姚扶楹也怕。
怕自己一動，拖下更多人；怕這把鎖后頭的東西，比她能擔的重；更怕她看見了，也只能裝作沒看見。
她望著那道新痕，輕聲問何礪：“鑰匙在你手里？”
何礪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三把舊鑰匙掛在銅環上，一把銹得厲害，一把齒口磨平，還有一把干凈些，卻同門上這把鎖齒形對不上。
姚扶楹看向馬成貴：“倉門換過鎖？”
馬成貴忙道：“舊鎖壞了，小的讓人換的。小事一樁，許是沒來得及同何倉頭說。”
何礪冷笑一聲。
那一聲不大，馬成貴臉色卻沉了半分。
姚扶楹把帖子收回袖中：“今日不開倉。”
馬成貴眼中閃過一絲松意。
她接著道：“也別再有人動倉門。既說糧數有賬，明日賬和鑰匙一并送來。”
這話算不得重。她聲音不高，也沒有當眾發作，甚至給馬成貴留了話口。可院里幾個人還是靜了靜。
馬成貴很快低頭：“姑娘吩咐，小的照辦。只是莊上人手雜，夜里若有不懂事的沖撞了規矩，還請姑娘別怪小的粗笨。”
姚扶楹看著他：“會有什么人沖撞？”
馬成貴笑了笑：“小的只是先把丑話說在前頭。”
何礪站在一旁，始終沒替她接一句。
這一夜，正屋沒有燒起熱水。菱枝從箱里翻出干帕，又把隨身帶來的薄被鋪好，勸她：“姑娘，今日已經夠了。您先睡。那些人都在莊上多年，咱們初來，不好同他們硬碰。”
姚扶楹坐在燈下，袖口半濕，指尖冰涼。
她沒說自己想硬碰。燈芯沉下去一截，她把今日看見的一件件壓在心里：門破，灶冷，病戶無藥，孩子喝稀湯，倉鎖新換，舊倉頭沒有鑰匙，馬成貴不肯讓她近倉。
每一件都小。
連在一起，卻像一間屋子的梁柱全被蟲蛀空，只等一場雨壓下來。
二更過后，雨聲忽然亂了。
西廂那邊先響起女人的哭聲，接著有人急匆匆跑過廊下，腳步踩得泥水四濺。
“管事的，抓著了！阿谷在倉后頭，懷里藏著糧！”
菱枝驚得站起：“姑娘？”
門外很快傳來馬成貴的聲音，壓著怒，也帶著一絲早有預備的利落。
“偷糧是大罪。把那孩子押到前院來，明早就在姑娘跟前問清楚。”
頓了頓，他又道：“糧少了，總得先有個人擔。”
姚扶楹抬起眼。
燈芯輕輕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