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那年，我從獵場狼口下救下駱辭舟。

他醒來后，將貼身玉佩系到我腕上，親口求父親將我許給他。

妹妹躲在屏風后哭了一夜。

母親便勸我，說妹妹自小喜歡駱辭舟，讓我別把事情做絕。

于是我倆的婚事一拖就是五年，我也成了滿京笑話的老姑娘。

直到妹妹病逝。

駱辭舟抱著她留下的香囊，跪在靈前一夜。

「當年若不是你救我，我未必會辜負她。」

「這門親事，到此為止吧。」

那年冬天，我舊傷復發，死在獵場舊屋里。

再睜眼，狼嚎聲又從林中傳來。

駱辭舟跌在雪地里，朝我伸手。

這一次，我沒有下馬。

也沒有回頭。

駱辭舟的聲音從風雪里追上來時，我握著韁繩的手指已經勒出紅痕。

他跌在雪坑里，右腿被枯藤纏住，面前兩只灰狼壓低身子，喉間發出沉沉的低吼，少年一身錦袍沾滿雪泥，抬頭望向我時，眼底全是驚惶。

「沈清禾，救我。」

上一世，我就是聽見這句話下的馬。

十三歲的我抽出短刀，撲進狼口，左臂被撕下一塊血肉，后來每逢陰雨雪夜都疼得睡不著。

那時人人都說我有膽氣，駱辭舟也紅著眼握住我的手，說這條命往后都歸我。

可命這種東西，他說給就給，說收回時也輕巧。

我垂眼看著他伸出來的手，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獵場舊屋里沒有炭，傷口從骨縫里疼起來，我在床榻上縮到天亮，連喊人的力氣都沒有。

狼往前逼了一步，駱辭舟的臉色徹底白了。

我調轉馬頭。

馬蹄踏起一片碎雪，身后傳來他變了調的喊聲，我沒有勒馬，也沒有回頭去看他有沒有怨我。

前頭山坳有守獵舊屋，屋內常年備著火折子和銅哨，上一世我拖著傷在那里熬過半夜，記得比回自家院子的路還清楚。

這一回，我不打算拿自己的血去賭旁人的良心。

馬沖到舊屋前時，屋后卻有一聲壓低的咳。

我翻身下馬，握住腰間短刀繞過去，雪地里伏著一個人，玄色騎裝被血浸濕半邊，肩上還插著箭，指節按在雪里，凍得青白。

他抬頭看我，眉眼冷得很。

我認得他。

定北侯府世子，裴昭衡。

上一世我和他沒有交集，只聽說他二十歲便隨父鎮北，回京那年滿城貴女都去看他騎馬入城。

如今這位被滿京偷看的世子，倒在舊屋后頭，血都快凍住了。

裴昭衡看見我，先皺了眉。

「沈家姑娘？」

我沒工夫同他講禮，把人半扶半拖弄進屋，點火時袖子被炭灰蹭了一道黑，我低頭看了一眼，心想今日這身騎裝算是廢了。

他靠著墻，額上全是冷汗，聲音卻還穩。

「外頭還有人遇險。」

「知道。」

我翻出藥箱，剪開他肩頭衣料，箭尾卡得很深。

裴昭衡看了我一眼。

「你會拔箭？」

我把布條塞給他。

「不會也得會，世子若怕，咬緊些。」

他當真咬住了。

我用火燎過短刀，一手按住他肩，另一手握住箭尾往外拔。

血涌出來的時候，他喉間悶了一聲，額角青筋繃起，卻沒掙開我的手。

我把藥粉壓上去，草草包好，起身拿起銅哨吹了兩長一短。

尖銳哨聲刺破風雪。

裴昭衡抬眼看我，目光落在我握哨的手上。

我被他看得有點心虛，畢竟剛從另一個人面前打馬離開。

他卻只問：「你先前為什么不過去？」

我把銅哨掛回門邊，聽見遠處巡獵衛的馬蹄聲漸漸近了。

「因為我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