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壯士------------------------------------------，已經十天了。，都靜得出奇。，元軍常常晝夜輪番攻城，戰鼓擂得像要把天捅破，近幾日反倒徹底沉寂了。，比擂鼓更讓人心里發緊——像狼蹲在暗處等著獵物，收著爪子，把最后一口氣喘定。，望著漢水對岸。，樊城的殘垣斷壁如同一排被啃過的肋骨，黑黢黢地支棱在天幕下。，元軍戰船連成長龍，燈火星星點點，在水面映下細碎的粼光。，他向知襄陽府、京西鎮撫使呂文渙獻上“鄉兵番上制”與“晝夜輪弩制”，在城頭上實行全天候輪班值守、不間斷**壓制。，元朝舉全國之力，在南宋降將劉整的籌劃下，建造了上千艘戰船，編練了七萬水軍。，一點點被蠶食。，元軍占據了襄陽四周所有制高點，控制了漢水航道。、白水城、萬山城、牛首、安陽、紅巖等十幾座城堡，再以一字城長圍相連。－－“重營復壁，繁布如林，遮山障江，包羅無罅。“、樊二城本隔江互為犄角，浮橋相連，相互馳援。，元軍趁枯水期派“善泅者”潛入江底，斬斷浮橋立柱，縱火焚毀橋面。
兩座城池，至此淪為兩座孤島。
今年，年都沒過完，元軍就對樊城發起總攻。
本是闔家團圓的日子，樊城卻陷入浴血苦戰。陷落后慘遭屠城，元軍謂之“洗城“。
還將樊城軍民陳尸城外，以此恐嚇襄陽，那慘狀，襄陽城頭看得一清二楚，痛心駭目。
襄陽守將全身縞素，望著漢水對岸，痛哭流涕，卻束手無策。
王之辰每天這個時辰都站在這里。他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寂靜。元軍對襄陽的總攻，隨時會來。
“少主。”王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壓得很低，“東城來報，護城河里有人。”
在這三更寒夜，護城河里怎會有人？他們意欲何為？
王之辰趕到東面城頭時，王石正趴在垛口后面往下張望。幾個守兵已經伏好位置，**手拉弦待發。所有人屏息凝氣，盯著城下那片漆黑的水面。
王安和王石原本是王家的家丁，王父仰慕勤政愛民、銳意**的一代名相王安石，特為二人取名王安、王石。
六年前，二人隨王之辰來襄陽投軍，如今都是他麾下的統制官。
“多久了？”王之辰俯身往下看。
“剛發現。”王石壓低聲音，朝漢江方向努了努嘴，“從漢江那邊鳧過來的。”
“幾個人？”
“十來個。”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護城河里確有黑影在蠕動。
一個、兩個、三個……一共十一個。他們從水里爬上岸，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群擱淺的魚。
“會不會是元軍的細作？趁夜摸城？”有士兵低聲嘀咕著心中的疑問。
王之辰沒有答話。
他盯著那些黑影，其中一個動了一下－－
不是爬，是翻，從趴著翻成仰面，動作遲緩得像是骨頭斷了又接上，每一下都耗費了最后的力氣。
王之辰的指尖扣緊了城垛。
十一個人，無兵器，步履虛浮，從樊城方向來－－絕非元軍細作。
樊城破城后，元軍屠城數日，尸橫遍地。
這十一個人定是躲在廢墟尸堆里熬過了這十天，趁今夜元軍松懈，泅渡漢江，再游過護城河。九死一生，逃到這里。
“放吊籃。”他沉聲下令。
“將軍，萬一……”
“照做。看他們敢不敢上來。”
守兵不敢多言，立刻轉動絞盤。幾只吊籃吱吱嘎嘎地緩緩降下，落在城墻根。
岸邊的黑影們相互攙扶著站起來，又倒下，再站起來。有人爬了兩步便趴在地上，連站都站不穩。他們一個扶一個，踉蹌著朝吊籃挪過去，像是一排被風吹彎的蘆葦。
第一個被拉上來的人，頭耷拉著，下巴抵著胸口，軟塌塌地往下墜。嘴唇青灰泛白，干裂的口子里滲著血絲。眼窩深陷，顴骨像刀削一樣凸出來，臉上的皮膚緊繃在骨頭上－－
不是瘦，是整個人已經虛脫成了一張紙。
手指蜷曲著，泡得發白的指腹上一道一道的裂口，指甲蓋發黑，嵌滿了泥沙。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蚯蚓一樣盤在白得發青的皮膚下頭。
戰袍看不出顏色，被江水泡得發脹，被血水浸得發黑，死死地貼在身上，像一層結痂的皮。甲胄早就不在了，只剩腰間拴著一條破皮帶。
他渾身發抖，牙關緊咬，牙齒磕得咯咯響。
第二個。第三個。**個。
十一個人，一個接一個被拉上城頭。
有一個被拉上來時已經不會動了，整個人硬邦邦的。嘴唇黑紫，鼻翼幾乎沒有翕動，眼睛半睜著，眼珠一動不動。
王之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隔了很久，才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
“還有一口氣。”王安也伸手探了探，低聲說，“很弱。”
有一個趴在垛口下面一直在干嘔，吐出來的全是水，混著暗紅色的血絲。一抽一抽地往上反，什么都吐不出來了還在吐。身體猛烈收縮、痙攣，疼得滿頭是汗，喊都喊不出聲。最后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只有脊背還在微微起伏。
有三個人已經意識模糊，眼睛睜著***都看不見，對光和聲音都沒有反應。
數九寒天，樊城廢墟尸堆里苦熬十日，拖著一身傷和半條命泅渡冰冷的漢江，再游進護城河－－
他們體內的熱量早已耗盡，全憑一口求生的意志撐到此刻。那口氣再松一松，人就沒了。
王之辰蹲下去，扶住一個人的肩膀。
那人抬起頭，水糊住了半張臉。王之辰借著火把的光認出了他——范天順麾下的統制官，于忠。
“于統制？”
他渾濁的眼睛慢慢對上了焦。喉結上下滾動，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要說什么，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
然后，眼淚忽然無聲地涌了出來。一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十幾年的硬漢，像孩子一樣無聲地哭。
“王將軍……”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樊城……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