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 ,雨------------------------------------------,雨。,煙是昨天從地上撿的,還剩小半截,濾嘴被人踩扁了,他用指甲掐了掐,勉強能**。火**了三下才著,火苗在雨絲里抖得像片枯葉。他深吸一口,劣質**的辛辣灌進肺里,嗆得眼眶發酸,但沒咳嗽——咳了半輩子,早咳習慣了。,兩邊的墻往中間擠,頭頂是一線灰白的天,雨從那里漏下來,落在肩膀上就化開了。他蹲的位置正好是屋檐水落腳的地方,后脖頸濕了一片,涼氣順著脊椎往下爬,但他懶得挪。蹲著比站著省力,這是他扛了二十多年水泥悟出來的道理——能省一分勁是一分,日子長了,命就長一些。。天氣預報沒說有雨,但他的骨頭比天氣預報準,每次陰天前必犯,像身體里裝了個老舊的晴雨表,誤差不超過半天。他用左手捏了捏右肩,硬邦邦的,肌肉早就結成了死疙瘩,摁下去沒知覺,酸意從骨頭縫里往外滲,酸得讓人想嘆氣。,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一聲。四十歲,膝蓋已經像六十歲的人,上下樓得扶著欄桿,右腿彎的時候能聽見里面細碎的摩擦聲,像生銹的門軸。醫生說這是勞損,讓少負重多休息。他當時沒說話,心想醫生要是知道他不負重就拿不到工錢,大概會換套說辭。,玻璃柜臺上趴著一只橘貓,胖得幾乎攤成一張餅,尾巴耷拉在臺面外面,被雨濺濕了尖尖也不甩。老板娘坐在里面擇菜,韭菜根上的泥搓進塑料盆里,水渾成綠色。電視機開著,本地新聞剛播完,換成了午間劇場,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正哭得撕心裂肺,**音樂推得很滿,震得玻璃柜門嗡嗡響。。不因為電視,因為柜臺角落里那瓶二鍋頭。紅星牌的,綠瓶,八塊錢。他口袋里今天有九塊三——賣了兩袋廢紙殼和三十七個啤酒瓶攢的,本來打算明天交電費,電費單子上寫著九十二塊,他交了兩個月沒交齊,供電所已經貼了兩次催繳單,第三次再來就要掐線。。三秒夠了。,用舊報紙卷成筒裝著的,老板娘多抓了一把,說"下雨天吃點熱乎的暖胃"。花生是五香的,表皮裹著一層薄鹽,油汪汪的,用指甲掐一顆放進嘴里,咸味先炸開,然后才是花生的油脂香。他揣著花生米往回走,路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風把樹上的雨吹下來淋了他一臉。。小時候他放牛走這條路,樹就這么粗,聽說有三百多年了,村里的老人說這樹有靈性,不能動。前年鎮上搞亮化工程,說要把樹砍了修路燈,打了一架沒砍成,現在樹還杵在這兒,倒是路燈裝到了別處。樹底下埋過死人——他記得七歲那年,一個討飯的老頭凍死在樹根底下,第二天早上才被發現,人蜷成一團,臉埋在樹根凸起的地方,像在跟樹說話。后來村里人把他抬走了,王德福親眼看見的,老頭手指縫里還攥著一把泥。,人死了原來是這個樣子的,不掙扎,不動,跟睡著了差不多。就是嘴唇是青的,青得發紫。。河水比上午又漲了一些,渾濁的水面上漂著更多的東西,一個破了洞的塑料盆、半截木頭、幾只翻肚皮的魚苗。雨打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像無數根針在扎,扎完了又平,平了又扎,沒完沒了。。鐵絲綁的木棍比上次更朽了,有一截已經斷成了兩半,露出里面蟲蛀的空洞。他靠在旁邊的石欄桿上,把花生米筒打開,倒了幾顆在手心里,慢慢嚼。,咸味和油脂在嘴里混成一種溫熱的厚實感,讓空了一早上的胃不那么難受了。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個破錢包——人造革的,邊角磨白了,拉鏈頭掉了,用一個回形針別著。錢包里夾著一張照片,是李芳和小軍的,去年在照相館拍的,小軍穿著校服,李芳穿著那件紅羽絨服,兩個人靠在一起笑,**是一片藍得假的幕布,底下印著"幸福一家人"五個金字。。李芳笑的時候右邊嘴角比左邊高一點,小軍隨她。小軍的門牙缺了一顆,換牙期,說話漏風,叫"爸爸"的時候"爸"字后面拖個"啊"的音,叫得人心里軟。
這張照片是唯一一張三個人的合影。李芳走的那個早上把它從相框里抽出來了,拿剪刀把左邊剪掉了——王德福站的那半邊。剪得很齊,對著陽光看能看見剪刀的鋸齒痕。她把剩下那半張塞進了錢包夾層里,不知道是忘了扔還是故意留的。
王德福把照片翻過去。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日期,后面還有一行小字,是李芳的筆跡:"德福,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他看著那行字,嘴里嚼花生米的動作停了。
雨又大了,豆大的水珠砸在河面上,濺起來的水星子撲在臉上。他擦了擦臉,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么。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哽在那兒不上不下的,憋得他鼻頭發酸。
他把花生米筒卷好塞進口袋,扶著石欄桿慢慢蹲下來。膝蓋又響了,右肩的酸意漫到整個后背,像背著一袋濕水泥。他蹲在雨里,看著河里漂過去的一片白菜葉子,看著它被水流帶著打了個轉,然后卡在了一堆爛樹枝中間,再也動不了了。
四十年了。
他今年四十歲。在娘胎里和死去是公平的,剩下的一切都是抽簽。他抽了根下下簽,簽上寫著"窮",寫得很大,墨汁淋漓的,糊住了后面所有的字。他這輩子都在刮那層墨,想看看后面是不是還藏著別的什么——一個"富"字也好,一個"福"字也好——刮了四十年,指甲磨禿了,手指頭刮出了血,墨還是那個墨,濃得透不過光。
他想起去年中秋節。那天月亮很圓,他買了斤月餅,最便宜的那種,五仁餡里摻著紅綠絲,咬一口甜得發齁。李芳和小軍在陽臺上坐著吃,他把月餅掰成三塊,最大那塊給小軍,中間那塊給李芳,自己拿了最小那塊。小軍把最大那塊又掰了一半遞給他:"爸,吃。"
他沒接。他說"爸不愛吃甜的",其實他愛吃,從小到大沒過過一個像樣的中秋節,他饞那一口甜饞了四十年。但他把那一半推回去了,看小軍塞進嘴里,腮幫子鼓鼓地嚼,嘴角沾著餅渣,他覺得比自己吃了還甜。
那個晚上可能是他這輩子最接近"幸福"的晚上。月光照在陽臺上,照在李芳側臉上,她正拿紙巾給小軍擦嘴,動作很輕,嘴角有一絲彎彎的。王德福坐在旁邊的小馬扎上,看著他們母子倆,心里想著:熬吧,再熬幾年,等小軍上了大學,等攢夠了首付,等日子好起來……
他沒等到。
李芳走的第二天,他去學校找小軍。小軍沒來上課,班主任說**給辦了轉學手續,已經走了。王德福站在學校門口的梧桐樹下站了很久,梧桐葉子掉在他頭上,他也沒動。后來他騎了三小時的自行車去李芳娘家,院子里沒人,門鎖著,鄰居說李芳帶著孩子"去城里親戚家了"。
誰家親戚能開著寶馬來接?王德福沒問。他在李芳娘家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下午,坐到天黑,坐到蚊子把他胳膊咬滿包。然后他騎車回來,路上摔了一跤,車把歪了,他推著走了十公里,天亮才到家。
他沒再找過。不是不想,是他去了也不知道說什么。李芳把話說完了——"你扛不住"。十二年的日子像一盆冷水潑過來,他渾身濕透了站在那兒,水順著褲腿往下淌,他才發現自己原來連把傘都沒有。
一陣風從河面上刮過來,裹著水腥氣和遠處垃圾堆的酸臭味。王德福打了個哆嗦,把外套緊了緊——那件藍布衫洗了太多次,薄得透光,扣子掉了兩顆,第三顆是后來縫的,線頭歪歪扭扭的。
口袋里手機響了。老式的諾基亞,屏幕裂了條縫,但還能用。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他接起來,那邊是個男人的聲音:"喂,王德福嗎?我是老馬。"
包工頭老馬。他嗓子緊了一下:"馬哥。"
"那個……工地上那個事啊,"老馬說話吞吞吐吐的,這在平時不像他,"你上次結的那筆錢,財務那邊算錯了,多給你算了三百。你看……"
王德福握著手機的手指捏緊了。多算了三百?他明明記得那天結賬的時候會計按著計算器按了三遍,最后給他的數是兩千一百八,他數了兩遍才裝進口袋。那筆錢交了兩個月房租和電費,買了米和油,給小軍留了二百當零花——走的時候小軍有沒有帶走他不知道。現在賬上還剩四十三塊錢。
"馬哥,我沒多拿。"他說。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說你多拿,是財務那邊賬對不上,你那個數……"老馬在那邊嘆了口氣,"算了算了,我跟他們說去。對了德福,你……你還好吧?"
"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行,有事打電話。"老馬掛了。
王德福把手機揣回口袋,又重新蹲下來。雨還在下,天色比剛才暗了一些,河面上起了層薄霧,霧把對岸的樓房糊成模糊的影子。
他盯著河里那堆爛樹枝看了很久。白菜葉子還卡在那里,被水流沖得一下一下地翻動,翻一下露出背面蒼白的脈絡,翻一下又恢復正面那個蔫掉的綠色。它哪兒也去不了,就這么卡著,被水泡著,慢慢爛掉。
王德福突然覺得那棵白菜就是自己。
他慢慢站起來。右肩酸得發麻,膝蓋嘎嘎響,雨水從頭發上往下淌,淌過眉毛淌過眼角淌進嘴角,他舔了一下,咸的,帶股灰味兒。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那根缺了欄桿的缺口前。河面離他不到兩步遠,水流看著不快,但漩渦一圈一圈地轉著,把浮沫和樹葉吸進去又吐出來。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鞋尖頂在河岸的泥沿上,碎石往下掉了幾顆,"噗噗"落進水里,聲音被雨蓋住了。
然后他看見了那個木箱。
從上游漂下來的,貼著河邊的那一側水流轉得慢些,木箱就順著那緩流往下走。箱子不大,也就兩拃長一拃寬,木頭顏色很深,被水泡成了暗褐色,表面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它漂得很穩當,不像別的垃圾那樣轉來轉去,就那么直直地順水而下,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王德福盯著它看。箱子漂過他面前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露出箱蓋側面一個模糊的字跡,被水泡得幾乎看不清,但筆畫還在——像是手寫的,鋼筆字,墨水洇開了,只認得一個偏旁。
他鬼使神差地彎腰,伸出右手。右肩一陣劇痛,但他沒管。手指夠到水面的時候涼意刺骨,木箱恰好漂到他手邊,他用指尖勾住箱子邊緣的縫隙,往上一帶。
箱子出水的時候沉甸甸的,水從縫隙里往外滲,淌了他一胳膊。他把箱子放在石欄桿的臺面上,抹掉上面的青苔和浮泥。
箱子沒鎖。蓋子上搭著一根鐵絲扣,已經銹得快斷了,他用指甲一撥就開了。
里面鋪著一層舊報紙,報紙也濕了大半,字跡糊成一團。報紙下面是一個牛皮紙包,用麻繩扎著,麻繩結打得很緊,他解了半天才解開。
紙包里是一本書。手抄的,線裝的,封面上沒有字,只畫了個圓圈,圓圈中間歪歪扭扭寫了個"福"字。紙頁泛黃發脆,邊角卷著,每一頁都薄得透光,翻的時候要極小心,稍用力就能撕破。
第一頁只有一行字。鋼筆寫的,字體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很用力,像是寫字的人怕自己看不見似的。
"明天,你會成為全鎮最有錢的人。"
雨嘩嘩地下著,水珠濺在那行字上,墨跡被暈開一點點。王德福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雨水把翻開的頁腳打濕了一小塊,久到他的手指凍得幾乎沒了知覺。
然后他慢慢合上書,把木箱夾在腋下,轉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來,站住,在雨里喘了口氣。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他抬起頭,朝天上看了一眼。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邁開了步子。
精彩片段
《從跳河到首富》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愛拼敢贏”的創作能力,可以將李芳王德福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從跳河到首富》內容介紹:四月初七 ,雨------------------------------------------,雨。,煙是昨天從地上撿的,還剩小半截,濾嘴被人踩扁了,他用指甲掐了掐,勉強能含住。火機打了三下才著,火苗在雨絲里抖得像片枯葉。他深吸一口,劣質煙草的辛辣灌進肺里,嗆得眼眶發酸,但沒咳嗽——咳了半輩子,早咳習慣了。,兩邊的墻往中間擠,頭頂是一線灰白的天,雨從那里漏下來,落在肩膀上就化開了。他蹲的位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