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一陣陣鈍痛從頭頂蔓延到脖頸。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摸，卻發現手臂酸軟無力，連抬起來的力氣都幾乎沒有。。。，**認證的那種。二十五年里，她的雙手握過上千根繡針，每一根手指都精準有力，能在方寸絹帛上劈出十六絲?？涩F在，這雙手瘦得像雞爪，指甲縫里全是泥，手背上還有幾道沒結痂的抓痕。。。粗糲的木頭，結滿了蛛網，有灰正從上面簌簌往下掉。她偏頭，看見墻壁是土夯的，裂縫大到能塞進一根手指，風從縫隙里灌進來，裹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掛著恒溫恒濕設備的蘇繡工作室。“小姐！小姐你醒了！”。沈清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個圓臉小姑娘撲上來抱住了胳膊。這姑娘約莫十三四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眼眶紅得像兔子，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往她袖子上蹭。“小姐你可算醒了，奴婢嚇死了，你從臺階上摔下來的時候后腦勺磕在石頭上，流了好多血，奴婢以為你要死了……”。。，今年十六歲，是清河縣沈家的嫡長女。沈家曾是本地的書香門第，祖上出過兩任知府，但傳到原主父親這一輩，家道已經敗落得差不多了。三年前原主父親病故，母親王氏本就體弱，受不了打擊，直接臥床不起。
從那以后，原主和母親就被叔嬸趕到了柴房。
沒錯，柴房。
沈家的宅子是三進三出的老院落，正房、廂房、倒座房一應俱全，住十來口人綽綽有余。但原主的叔父沈德茂和嬸嬸李氏，偏偏把兄長的遺孀和嫡長女塞進了后院堆放柴火雜物的破屋子里。
美其名曰：家里人多，住不開。
實際上就是欺負孤兒寡母。
原主性子軟，又因為臉上那塊胎記自卑到骨子里，被欺負了也不敢吭聲，就這么在柴房里住了三年。三天前，嬸嬸李氏的女兒——也就是原主的堂妹沈清瑤——看上了原主母親陪嫁的一支銀簪，上門來討要。原主不肯給，拉扯之間被推倒，后腦勺磕在臺階上，當場就沒了氣息。
然后，她來了。
沈清音抬手摸了摸左臉。
指尖觸到一片粗糙的、微微凸起的皮膚。從左邊眉梢一直蔓延到顴骨，形狀不規則，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了兩個色號。
胎記。
不，不是胎記。
沈清音瞇了瞇眼，指尖在那片“胎記”上反復按了幾下。觸感不對，正常的皮膚斑塊不會有這種微微發硬的手感，而且邊緣太過整齊，像是有什么東西從內部把皮膚頂了起來。
中毒？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她沒有深究。眼下的當務之急不是這個。
“綠珠，”沈清音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娘呢？”
圓臉丫鬟——綠珠——抽噎著指了指外面：“夫人去給夫人抓藥了……不是，夫人去給老夫人抓藥了……哎呀奴婢說亂了！”
沈清音聽懂了她想表達的意思：母親王氏拖著病體去給自己抓藥了。
一個臥床三年的藥罐子，去給摔破頭的人抓藥。
沈清音深吸一口氣，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柴房不大，一目了然：左邊堆著半人高的柴火垛，右邊是一張用兩條長凳和幾塊木板搭的床，床上鋪著薄得能看見木板的褥子，褥子上有**洗不掉的黃漬。角落里放著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桌上擺著一只豁了口的大碗和一雙黑漆漆的筷子。
這就是沈家嫡長女的住處。
沈清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一件絳紫色的舊褙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襟上打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原主自己縫的。穿在這具瘦弱的身子骨上，空空蕩蕩，像套了個麻袋。
她現在一文錢都沒有。
不，比一文錢都沒有更慘——她還欠著債。原主的記憶告訴她，沈家已經三個月沒給她們母女發月錢了。這三個月，是母親王氏偷偷當掉了最后兩件首飾，才勉強買藥吊著一條命。
沈清音閉了閉眼，又睜開。
她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個窮得叮當響、人人可欺的丑女身上。
好消息是，她有一門手藝。
刺繡。
蘇繡。
失傳針法能復原、雙面三異繡能上手、能在方寸之間劈絲十六絲的非遺傳承人。
在古代，一個能把蝴蝶繡出“絨毛感”的女人，應該……不會**吧？
“小姐？”綠珠看她半天不說話，怯怯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摔傻了？”
沈清音沒回答這個。她掀開被子，赤腳踩上冰涼的地面，走到那張缺腿的桌前。
桌上除了碗筷，還有一個落滿灰的包袱。她打開包袱，里面是一套繡具：兩塊繃絹的竹繃子，大小各一；幾根銹跡斑斑的繡花針；一小把顏色暗淡的絲線，紅的發了黑，綠的發了黃；還有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絹，絹上有一幅沒有繡完的蘭花圖。
針法粗糙，用色單一，花瓣的絲縷走向完全不對。
原主繡的。
沈清音拿起那根最大的繡花針，對著光線看了看。針尖已經鈍了，**邊緣有毛刺，這種針根本沒法用——會刮壞絲線，會在絹帛上留下拉絲的痕跡。
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因為原主全部的家當，就是這個包袱。
不，應該說，原主全部的“資產”，就是這個包袱。家里沒有一粒多余的米，沒有一塊壓箱底的銀，甚至連母親下一頓的藥錢都沒有著落。
“綠珠，”沈清音放下針，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摔破頭醒來的人，“沈清瑤拿走的那支銀簪，還有沒有可能拿回來？”
綠珠一愣，隨即咬牙切齒：“拿不回來了！二小姐當天就把簪子熔了，打了一對耳墜子，還特意戴到小姐面前來顯擺！說什么‘老**賞的’，明明是搶的！”
沈清瑤把母親的陪嫁熔了。
沈清音垂下眼，把繡花針一根根收回包袱里，仔仔細細地把包袱皮的四角掖好。
她沒有生氣。
沒有必要。
原主會因為這種事委屈得掉眼淚，但她不會。她是沈清音，是見過大風大浪的沈清音。比這更難的處境她都經歷過——五年前為了復原失傳的“打籽繡”，她拆了上百件明清繡品，手指被**得千瘡百孔，整整三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
現在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換了個更慘的開局。
沒有什么是一針一線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兩針。
她正要開口跟綠珠說什么，柴房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砰”的一聲，門板撞在墻上，震下來一層灰。
門口站著一個穿蔥綠褙子的少女，十五六歲，杏眼桃腮，生得頗為標致。她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耳朵上掛著一對玲瓏的梅花紋耳墜——正是原主母親那支銀簪熔成的那對。
沈清瑤。
在她的身后，還跟著兩個穿綢著緞的丫鬟，每人手里捧著一個食盒，食盒里飄出肉香。
“喲，”沈清瑤用帕子掩著鼻子，皺著眉頭掃了一眼柴房，“這味道，酸死了。姐姐你也真住得下去。”
沈清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種“靜靜地看著”的目光，讓沈清瑤莫名其妙地有些不自在。以前的沈清音不是這樣的——以前的沈清音看見她，要么低頭，要么躲，要么紅著眼眶不說話，但從來不會用這種……怎么說呢，像是看一只跳梁小丑的目光看她。
“你……你看什么看！”沈清瑤惱羞成怒，“摔傻了不成？”
沈清音終于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從容：“沈清瑤，你來柴房做什么？”
“我娘讓我來看看你死沒死?！?a href="/tag/shenqingyao.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清瑤哼了一聲，“既然沒死，那就別躺著了。后天是顧家老**的六十壽辰，咱們沈家要送一幅壽屏，我娘說了，讓你把壽屏繡完。”
她說完，身后的兩個丫鬟就把食盒打開了。
食盒里裝著幾碟殘羹冷炙——幾塊啃得干干凈凈的骨頭，半碗泡發了的面條，還有一碟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腌蘿卜。
“喏，給你的?！?a href="/tag/shenqingyao.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清瑤用下巴點了點那些剩菜，“吃完趕緊干活。壽屏那么大一幅，你要是繡不完，耽誤了沈家的大事，我娘說了，就把你和你那個病秧子娘一起趕出去?！?br>沈清音看了一眼那些剩菜，又看了一眼沈清瑤頭上那對耳墜。
“壽屏在哪？”她問。
沈清瑤一愣，似乎沒料到她答應得這么干脆。但隨即她就露出了一個“果然如此”的輕蔑笑容，讓丫鬟把一個卷軸丟在了柴房的地上。
“明天我來驗收?！?a href="/tag/shenqingyao.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清瑤說完，轉身就走，兩個丫鬟跟在后面，把那扇已經快要散架的門又摔了一下。
腳步聲遠了。
柴房里重新安靜下來。
綠珠氣得渾身發抖，蹲下去撿那個卷軸，一邊撿一邊罵：“她們欺人太甚！這幅壽屏明明是大小姐你之前的繡樣，她們拿去給繡坊做，繡坊做了一半做不下去了，又丟回來讓小姐你收拾爛攤子！憑什么！”
沈清音沒搭話。
她接過卷軸，展開。
是一幅三尺長的壽屏，底料是月白色的素緞，上面已經繡了一半。看得出是一個“壽”字，周圍環繞著五福捧壽的紋樣。前半部分是繡坊繡工的手筆，針法整齊但死板，沒什么靈氣；后半部分還空著，等著她來續上。
沈清音的手指撫過那些繡線，腦子里已經開始飛速計算。
月白色的素緞，價格不菲。哪怕是最次的素緞，一尺也要二兩銀子。這幅壽屏用料三尺，光是底料就值六兩。再加上繡工的費用，整幅壽屏成品至少值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
夠她和母親吃大半年的。
“綠珠，”沈清音突然開口。
“在！”綠珠還在氣頭上，聲音都帶著哭腔。
“咱們還欠藥鋪多少錢？”
綠珠愣了一下，掰著手指算了算：“上個月的還沒結，加上這個月的……統共欠了一兩八錢銀子。”
“米缸里還有米嗎？”
“沒了……昨天最后一碗粥，小姐您喝了大半碗，剩下的奴婢給夫人端去了，夫人也沒舍得喝，說留著給您……”
沈清音深吸一口氣，把那個泛著餿味的包袱重新打開，取出那幾根銹跡斑斑的繡花針。
她需要錢。
需要很多錢。
后天就要交的壽屏，不是她的機會。她把壽屏繡完，沈清瑤照樣不會給她一文錢，最多再賞幾碟剩菜。這種活，不接也罷。
但眼前這幅壽屏，材質是真實的，底料是真實的。如果她能在完成它的同時，做一點“小小的修改”——
“綠珠，”沈清音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去幫我打盆水來?！?br>“??？”綠珠滿臉困惑，“小姐你要洗臉？”
“不是?！?a href="/tag/shenqingyi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清音將繡花針一根根別在袖口，站起身，走到柴房唯一的透光處——那扇破了洞的紙窗下。
陽光從破洞里漏進來，落在她蒼白的手指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雙瘦骨嶙峋的手。
手雖然瘦，骨節分明，但手指修長，指腹柔軟，天生就是握針的料。
“我要繡花?！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