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糖------------------------------------------，車輪碾過軌道接縫時發(fā)出規(guī)律性的“咔嗒”聲。窗外灰白色的天際線和農(nóng)田快速地后掠，偶爾閃過一座高壓電塔。，膝蓋上架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光標(biāo)在倒數(shù)第三行跳動——“下周重點計劃”后面，空空如也。。、從后腦勺開始發(fā)麻的餓。她昨晚加班到十一點，今早趕車沒來得及吃早飯，血糖已經(jīng)見底了。。糖紙皺了，邊角磨損，是在工位抽屜最深處翻出來的，和過期**、斷掉的圓珠筆芯擠在一起。她小心地撕開糖紙，沒舍得弄破，把糖放進嘴里。。但她的口腔太干了，唾液幾乎擠不出來。糖粗糙的表面貼著上顎刮過去，磨得舌根發(fā)澀。她把糖推到左邊腮幫子，等著唾液慢慢浸潤它。“嗡”了一下，屏幕亮起來。**釘釘：劉姐邀請你編輯“202x年Q4績效考核.xlsx”**。她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擱在大腿上。左邊腮幫子鼓著那顆糖，甜味很淡。，女聲平穩(wěn)，夾雜在車輪的轟隆里，聽得含含混混的。鄰座有人在打電話：“……嗯，快了，還有四十分鐘到……”。“滋——”一聲尖銳的噪音，像指甲劃過黑板，然后什么聲音都沒有了。連車輪的轟隆聲都像被什么東西吞掉了。。。剛才打電話的大姐放下手機，東張西望。車廂連接處，穿制服的中年列車員按著耳機，嘴巴在動，但什么都聽不見。。
潮的，腥的，像翻開泥土混著爛菜葉，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甜膩。
林幼絲舌根發(fā)苦。那顆薄荷糖的甜味被這股腥味壓住，兩股味道攪在一起，讓她胃里一陣翻涌。她想把糖吐掉，又舍不得——這是她僅剩的糖了。她忍著惡心，把糖壓在舌根底下。
尖叫。
從前面車廂傳過來。隔著門，悶悶的，但一聽就知道——那是恐懼。
林幼絲的手指握緊了座位扶手。不銹鋼表面冰涼，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開始往上撞，一下，兩下，撞在胸口。
又一聲尖叫。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地板傳來一種不均勻的震顫，像有什么沉重的東西在撞擊車廂底部，從腳底一直傳到膝蓋骨。
她聞到那股腥味變得更濃了。
通風(fēng)口發(fā)出“呼”的一聲。
她抬頭。
空調(diào)百葉里，正在往外噴灰白色的粉末。很細，像面粉，打著旋，從百葉縫隙里傾泄下來。落到小桌板上不會彈起，直接粘在上面。
林幼絲屏住呼吸。但那粉末太細了，她感覺吸進去了一點——鼻子里*，像細沙鉆進鼻腔。她用袖口捂住口鼻，袖子上的洗衣粉味道蓋住了一點腥甜。
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站起來，往前面走了兩步。
他雙腿一軟，膝蓋砸在地板上，“咚”——聲音很悶，很沉。他的身體開始抽搐，手臂反擰到背后，胳膊肘朝上掰出一個不該有的角度，關(guān)節(jié)發(fā)出“咔”的一聲脆響。
林幼絲咬緊了牙。
那個男人的臉——皮膚表層鼓起來，青灰色的脈絡(luò)從脖子上往上爬，像樹根翻出土壤。他的眼球翻白，嘴巴開始往外冒白色的泡沫。
然后，他不動了。
整個車廂安靜了一瞬。
“啊——”
她身后不遠處有人拉長聲音尖叫。然后更多人的尖叫、行李箱被撞翻的悶響、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變成一堵音墻。
林幼絲耳鳴了。
那些尖叫聲、哭聲像隔著水傳過來，悶悶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種尖銳的“嗡——”聲，像舊電視沒有信號時的噪音。
她的視線開始收窄。
過道兩側(cè)的行李架、晃動的人影、濺落的水杯，全都變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有那個趴在地上的男人——他動了。
他的身體開始反折。脊椎像是被人從后面拉住，整個上半身向后彎，下巴朝天，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水聲。
他的嘴角裂開了。
從耳根開始。皮膚向兩側(cè)撕開，露出里面鮮紅的肉和灰白色的東西。
一根拇指粗的菌絲，從裂口里伸出來。
林幼絲一驚。那根菌絲在空中緩慢地晃動，像蛇一樣探了探方向，然后朝她的方向伸過來。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扶手，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腿像釘在座位上。
那根菌絲離她越來越近——一米——半米——
她猛地向后縮，**撞上扶手側(cè)面，疼得她岔了一口氣。慌亂中，右手往旁邊窗框上撐了一下。
掌心按到碎玻璃。
尖銳的劇痛像電流一樣從掌心躥到肩膀，把她從恐懼中生生扇醒。她低頭，看見一小片玻璃嵌在虎口上，血正從傷口涌出來，順著掌紋往下淌。
那根菌絲還在靠近。離她不到一尺。
林幼絲的右手胡亂地揮了一下。
血珠飛濺出去。
幾滴落在菌絲上。
沾到血的瞬間，那根菌絲猛地向后縮。被血碰到的部分開始卷曲、發(fā)黑、枯焦，像被燒過的紙一樣碎開、掉落。
林幼絲盯著那截枯萎的菌絲，胸口劇烈起伏。
她低頭看自己淌血的手掌——血還在涌，一滴一滴落在座椅上、地板上。
周圍的混亂還在繼續(xù)。有人從她身邊跑過去，撞到了她的肩膀。她踉蹌了一下，膝蓋磕上對面座位的扶手，疼得她悶哼一聲。
“砸窗戶！從窗戶翻出去！”
隔著耳鳴和尖叫聲，她聽到有人喊。然后是玻璃碎裂的脆響。冷風(fēng)從那扇破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動她的頭發(fā)。風(fēng)刮到手掌的傷口上，疼得她全身一抖。
她轉(zhuǎn)頭。
一個年輕男人已經(jīng)砸開了車窗，正在用腳踹碎剩余的玻璃。碎玻璃掉落在鐵軌碎石上，在夕陽下閃著刺眼的光。
他看了她一眼。
林幼絲動了。
她起身的瞬間，低血糖讓她眼前猛然發(fā)黑，視野像被人拉上窗簾一樣暗下去。她撐著扶手站穩(wěn)，手掌的傷口在壓力下又涌出一股血。
她彎腰去夠腳邊的電腦包。手指僵硬，第一下沒拉住拉鏈頭，第二下才扯住。電腦開著蓋被塞進包里去，電源線還拖在外面，纏住了她的腳踝。
她被絆了一下，身體往前栽，膝蓋磕在地板上，疼得她牙關(guān)緊咬。
“操……”她從牙縫里擠出一聲低罵。
手撐住地面，掌心沾到地上的血——不知道是誰的。她撐著自己站起來，拖著腿往前走。鞋踩到倒下的行李箱，踩到散落的A4紙，踩到碎玻璃——碎渣在鞋底下嘎吱嘎吱地響。
那個嘴角裂開的人——喉嚨里的“咕嚕”聲變大了。像有什么東西正從里面往外擠。
林幼絲沒回頭。
她一步踩上座椅，攀著椅背上的扶手，手腳并用地翻上靠背。臂彎被什么東西硌了一下，疼得她牙齒發(fā)酸。她用另一只手撐住窗框邊緣，整個人往那個破碎的窗戶里鉆。
冷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和脖子。
她埋頭，不要命地鉆出去。身體失去平衡，從窗戶摔出去。膝蓋先著地，砸在碎石上，骨頭撞上石頭的悶響從膝蓋骨傳上來。緊接著手掌撐了一下，傷口被碎石子重新剮開——疼得她眼前發(fā)白。
她站起來。
腿在發(fā)抖。膝蓋上濕了一片，不知道是血還是汗。手掌還在淌血，混著沙子和碎石渣。她大口大口地吸氣，冷空氣灌進肺里，刺得喉嚨發(fā)疼。
身后，車廂里傳出更加密集的尖叫聲和玻璃碎裂聲。
她回頭。
那扇被砸破的窗戶里，灰白色的菌絲正從邊緣往外蔓延，像液體一樣從金屬窗框上滲出來。
林幼絲握緊淌血的拳頭，指甲陷進傷口里。
嘴里那顆薄荷糖，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被她咬碎了。碎渣刮過舌根，帶著一股鐵銹一樣的血味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