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債------------------------------------------。——眼睛閉著，嘴角帶血，摩托車壓在他右腿上，輪胎還在空轉。，我記到現在。，剛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在家跟著他干農活。他總說我干活手上沒力氣，嘴上又笨，將來討媳婦都難。，難得對我笑了一下：“爸給你買個智能機，你在家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三個小時后，我接到了鎮衛生院的電話。，他躺在搶救室的床上，右腿腫得跟水桶一樣粗，臉上全是血。我媽站在旁邊，手抖得連電話都拿不穩，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連夜轉到市里，又轉到省城的湘雅醫院。，要上鋼板，要進ICU。繳費單一張接一張，像秋天的落葉，踩上去全是脆響。我爸在建筑隊干了十幾年，攢下的那點錢，半個月就見了底。，一個一個打。先是舅舅，然后是姑姑，然后是村里所有沾親帶故的人。她的聲音從開始的低聲下氣，慢慢變成哽咽，到最后只剩下沉默。。手機屏幕上，是親戚們湊錢的轉賬記錄：200、500、1000……加起來不到兩萬。醫生說，后續治療至少還要八萬。，是我出生那天鎮醫院護士給起的，我出生在湖南道縣一個偏遠鄉村。，胖乎乎的，嗓門很大。她把我從產房抱出來，對我爸說：“恭喜恭喜，8斤8兩，這可是個吉祥蛋，以后肯定經得起折騰。吉祥蛋”不好聽，又覺得“蛋”字聽著結實，就給我取名鐵蛋。后來上戶口的時候，才正式登記了黎冬柏這個名字——因為我是臘月生的，我爸希望我像冬天的柏樹一樣，任憑風吹雨打也能活下去。，我從小確實沒怎么生過病。個子不算高，但骨架大，胳膊粗，干農活的時候，一擔谷子我能挑兩百斤。村里人都說，鐵蛋這名字沒白叫，是真鐵。
可我哥就不一樣了。
我哥叫黎冬生，比我大十歲，從小學習成績就好，考上了省城的師范大學，畢業后留校當了老師。后來又結了婚，生了娃，還在讀什么碩士研究生。
村里人提起我哥，都是一臉羨慕：“你看人家老黎家的大兒子，多出息。”
但我不行。我不是讀書的料，一上課就犯困，書本上的字跟螞蟻打架似的，看了就頭疼。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我反而松了口氣，心想終于可以回家幫爸媽干活了。
那兩年其實很安逸。我爸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家里幾畝地種得比別人好，農閑時還去建筑隊打零工。
我媽在家喂豬、種菜、洗衣做飯。我每天跟著我爸下地、上山、挑水、劈柴，雖然累，但心里踏實。
晚上吃完飯，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煙，我媽在旁邊納鞋底，我就蹲在門口看星星。
那種日子，現在想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
我爸從ICU轉到普通病房那天，醫生跟我們談話。他說命是保住了，但右腿的神經損傷很嚴重，以后能不能正常走路還不好說，重體力活肯定干不了了。
我媽聽完，沒哭，只是人一下子矮了半截。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家里那幾畝地，我爸不能干了，我一個人根本撐不起來。建筑隊的活更是沒指望了。
我哥那邊雖然每個月寄一千塊錢回來，但他在城里買房娶媳婦也欠了債，能幫的也就那么多。
從那天起，家里的氣氛就變了。我爸變得沉默寡言，有時候一整天不說一句話。
我媽倒是話變多了，絮絮叨叨地說著費、那個費，念叨著誰家的債還沒還。我沒搭腔，坐在角落里，心里堵得慌。
那段時間，我經常一個人出門亂逛，沿著村里的土路走，走到天黑再回來。
有一天，我去隔壁村找我初中同學阿華。阿華比我大兩歲，去年就去廣東打工了，剛回來不久。
他給我看了他打工的照片：站在一棟很高的大樓前面，穿著新衣服，手上拿著手機，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鐵蛋，你也出來打工吧。”阿華跟我說，“你在家能干嘛？種地一年到頭能掙幾個錢？**那個情況，**一個人撐著，你幫得了多少？”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去外面雖然累，但掙的是現錢，一個月幾千塊，攢著攢著，債就還上了。”
那天晚上回來，我一個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面，一直坐到半夜。
阿華的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想去。我知道出去打工是唯一的路。在家里，我力氣再大，也變不出錢。秋收那點稻谷賣了，還不夠我爸一個月的藥錢。
可我又怕。
不是怕外面的世界，是怕我媽。我要是走了，她就真是一個人撐著了。我爸連水都要人倒，地里的活我媽一個人干，她身體也不好，腰疼的時候，彎下去就直不起來。
我咬咬牙，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
又過了兩個月。
那天晚上，我爸又在吃藥。那一盒藥，我偷偷看過價格，一百多塊，夠吃三天。我媽從柜子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數了半天，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這個月又該借了。”我**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看著我爸的背影。他坐在床邊，低著頭，手上拿著那盒藥，看了很久，沒拆。
我突然就忍不住了。
“媽，”我說，“我想去廣東打工。”
我媽愣住了。我爸猛地抬起頭，臉漲得通紅。
他站起身來，四處看了一下，抓起墻角的扁擔就要打我。他的腿還沒好利索，追了兩步就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扁擔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敢！”他吼了一聲，聲音大得嚇人。
我沒動，也沒躲。
我媽過來拉我，聲音里帶著哭腔：“鐵蛋，你才多大啊！你出去能干嘛？外面的世界你懂嗎？被騙了怎么辦？”
“那你告訴我，錢從哪里來？”我問她。
她張了張嘴，什么話也沒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房間傳來我媽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和我爸悶悶的咳嗽聲，伴著夏天的蟬鳴，一浪一浪地涌來。
第二天一早，我媽說，請我二叔來家里坐坐。二叔是我們鎮上中學的老師，也是我們家最有文化的人，遇上大事總要找他商量。
二叔來了，聽完我**話，又看了看坐在墻角一言不發的我，沉默了很久。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媽，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鐵蛋，你真想去？”
“想。”
“初中畢業，去大城市，你想好做什么了沒有？”
“不知道，反正有力氣，總能找到活干。”
二叔嘆了口氣，點了一根煙，慢慢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他似乎想了很久，最后把煙掐了，看著我，像是在確認什么。
“這樣，我出一副對聯，你要是能對上來，我就幫你說服**媽，讓你去。”
我愣住了。對聯？我肚子里那點墨水，連初中作文都寫不順溜，哪會對什么對聯？
二叔顯然是故意的，他站起身，走到屋中間，又看了一圈屋里的父老鄉親，清了清嗓子說：“你聽好了，上聯——鐵蛋決意要打工。”
他話音落下，屋里一片寂靜。
我攥緊了拳頭，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