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第七年，陸懷瑾帶回一個江南女子，眉心一點朱砂，像極了我十六歲那年。
上元宮宴，他把我親手繪了七年的春燈冊賞給她。
那冊子里，每一盞燈都是他從前哄我時許下的愿。
江姑娘翻了兩頁，笑著說：“皇后娘娘如今掌六宮，想來也不缺這點小玩意兒。”
陸懷瑾替她合上冊子，語氣淡淡：“她初來宮中，你讓讓她。”
后來她嫌舊燈紙泛黃，命人當眾點了火。
火苗卷起第一頁時，我看見上頭寫著：愿阿寧歲歲無憂。
陸懷瑾只皺了皺眉：“幾張紙罷了，你何必擺臉色嚇她？”
我忽然想起那年雪夜，他跪在廊下給我糊燈，手指凍得發青，還說往后每年只給我點一盞。
原來也不過七年。我讓宮人撤了鳳儀殿外的長明燈。
“娘娘，陛下問起該怎么回？”
我看著黑下去的宮門。“就說本宮不愛亮堂了。”
......
珠闌捧著銅剪站在廊下，剪尖抵著最后一盞長明燈的燈芯。
她手指發抖，低聲問我：“娘娘，當真都撤了嗎？”
我攏了攏袖口：“撤罷，鳳儀殿養不起這么多舊愿。”
燈油被倒進青瓷盂里，細細一道，從盞口滑下去。
那七盞長明燈，是陸懷瑾**那夜親手點的。
他說皇后住的地方不能黑，他怕我夜里醒來，找不見他。
如今我找得見了。
他在江晚棠的扶春閣。
亥時，御前總管李福安來了，站在宮門外沒敢進來：“娘娘，陛下問，鳳儀殿怎么黑成這樣？”
珠闌看我一眼。
我把春燈冊燒剩的那枚銅扣放進匣中：“回陛下，本宮眼睛乏了，不耐亮。”
李福安遲疑片刻：“陛下還說，江姑娘受了驚，夜里睡不安穩，想借娘娘殿外那對琉璃宮燈壓一壓夢。”
珠闌當即變了臉：“那是娘娘封后時先帝賜下的舊宮燈，怎能借給一個未冊封的姑娘？”
李福安低著頭：“陛下說，只是借幾日罷了，娘娘素來大度。”
我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匣蓋。
銅扣微涼，硌著指腹。
“拿去吧。”
珠闌急得上前半步：“娘娘，那燈一直掛在正門，滿宮都知道是您的體面。”
我看著小太監們踩上石階，摘下那對舊宮燈。
燈罩里還殘著一點舊蠟，晃一晃，像雪夜里凍住的淚。
扶春閣那邊很快亮起來。
宮女們來回傳話，說江姑娘披著陛下的狐裘，站在廊下看燈，笑著說宮里到底比江南亮堂。
陸懷瑾賞了她一串南珠，又親手替她把朱砂鈿描得更圓。
珠闌替我鋪床時，眼圈紅了：“陛下從前說，那對燈只照鳳儀殿。”
我坐在妝臺前，拔下發間一支金燈簪。
那簪子是他親手畫樣，讓匠人照著我十六歲那盞兔兒燈做的。
簪尾有一處小小凹痕。
那年他笨手笨腳糊燈，竹篾割破了掌心，血珠滴在燈骨上。
他怕我看見，偏偏越藏越露。
我把金燈簪擱進匣底。
子時，陸懷瑾來了。
他沒讓人通傳，推門進來時，外頭的風也跟著灌進來。
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宮門，眉心微蹙：“沈寧，你又鬧什么？”
我起身行禮：“臣妾見過陛下。”
他頓住，像是不習慣我這樣規矩。
“幾盞燈而已，晚棠初來乍到，你何必同她計較？”
我低著頭：“陛下說得是。”
陸懷瑾盯著我看了片刻，指尖在袖中輕輕捻著，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道：“明日內務府會給你補新的，樣式任你挑。”
“不必了。”
他臉色淡下來：“你是皇后，別讓朕難做。”
我抬眼看他：“臣妾不挑燈，也不問燈，陛下還難做嗎？”
他被這句話噎住。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扶春閣的小宮女跪在廊下：“陛下，姑娘說那舊宮燈里有股陳灰味，熏得頭疼，問能不能把燈紙換成新的。”
陸懷瑾看了我一眼。
我手指搭在匣蓋上，沒動。
他沉默片刻，轉身道：“讓內務府換吧，別驚著她。”
小宮女應聲退下。
我聽見自己的指甲在匣面刮出很輕的一聲。
陸懷瑾走到門口，又回頭：“阿寧，你從前不是這樣小氣。”
我看著他身后的黑夜：“陛下從前也不這樣健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