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被推進搶救室時，醫生把話說得很白：
“病人現在有生命危險。如果現在不開刀的話，病人會隨時停止心跳。”
我一遍遍打給妻子溫南喬。
她是兒心外科醫生，也是最清楚兒子病情的人。
可她接通電話時，只說：
“季淮手割傷了，我在陪他縫針。你先別自己嚇自己。”
那一刻我才知道。
有些人不是不會趕來。
她只是覺得，我們父子可以等。
一
晚上，我抱著安安沖進兒童急診中心。
他才三歲，窩在我懷里，輕得像一件濕透的小衣服。
他的嘴唇發紫，額頭全是冷汗，胸口一起一伏，卻像怎么都吸不上氣。
我一路喊著醫生，希望能救救安安。
“醫生快救救我兒子，求求你們了！”
護士把他從我懷里接走，推進搶救室。
我站在門口，手還保持著抱他的姿勢，空得發疼。
沒多久，羅醫生出來。
看著我說：
“需要馬上開刀，把里面的淤血清出來。孩子以前做過復雜手術，這次風險很大。病歷上寫，母親溫南喬是我們院兒心外醫生？”
我點頭。
“她今晚本來是二線備班。”羅醫生皺眉，“院里剛才已經打她電話，沒接。你也聯系一下。”
我掏手機時，手抖得按錯了三次。
溫南喬。
我妻子。
她最懂安安的心臟。
安安出生第二天就進了保溫箱，后來大大小小手術做了幾次。
每次醫生跟我解釋，我只記得住吃什么藥、什么時候復查、發燒了怎么辦。
那些貼在心臟里的補片、繞開的血管、不能碰的地方，都是溫南喬在記。
所有人都說，有個兒心外醫生當媽媽，安安命好。
我也這么以為過。
電話響到快斷，她才接。
“喂？”
她那邊很安靜，還有男人壓低的吸氣聲。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南喬，安安出事了！急診醫生說他心臟被壓住，要馬上開刀，你快回來！”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我現在不在院里。”
“你在哪？”
“城西仁合診所。”
她語氣有點不自然。
“季淮工作室的玻璃門碎了，他手被劃了口子，我陪他縫針。”
我以為自己聽錯。
“季淮？”
“嗯。”
她很快補了一句：
“傷口挺深的，他一個人怕疼，我不能走。”
搶救間里忽然傳來護士的聲音：
“血壓又往下掉了！”
我盯著那扇門，聲音發僵：
“溫南喬，你兒子現在可能活不過今晚。”
她沉默了一下。
“顧承，你別一遇到安安的事就失控。急診會先處理，你先簽字，我縫完這幾針就過去。”
我問：“幾針？”
她說：“五針，最多六針。”
五六針。
一個成年男人手上的五六針。
換我三歲兒子的命在這里等。
我咬著牙：“現在回來。”
她那邊，季淮低低叫了一聲：
“南喬，我頭暈……”
溫南喬立刻放軟聲音：“別看傷口，閉眼，我在。”
然后她壓低聲音對我說：
“顧承，你先別鬧。我很快。”
電話斷了。
羅醫生拿著一沓紙走到我面前。
“家屬，先簽。”
那一沓紙，我看不太清。
每個字都像隔著水。
羅醫生指給我看。
“這個是**通知。”
**通知四個字，像一塊鐵砸在我胸口。
我問他：“能不能等孩子媽媽回來？”
羅醫生沒有安慰我。
他說：
“我們不會停下搶救，但開刀越晚，越危險。孩子情況復雜，溫醫生熟悉病史，她如果能回來交接當然最好。可如果她回不來，我們也要另想辦法。”
我懂了。
安安不是沒人救。
醫院一直在救。
只是原本該最快能就安安的那個人，沒在。
我拿起筆。
在上面簽上了名字。
我是福利院長大的。
從小到大，最怕的不是窮，不是沒人要，而是需要簽字的時候，身邊一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
后來我結婚，有了安安。
我以為我終于不是一個人。
可此刻急診走廊冷得發白，我還是一個人。
簽完字，我又去繳費窗口，去補資料，去找護士確認血庫備血。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以為是溫南喬。
打開，卻是季淮發來的照片。
照片里，他坐在診所椅子上，右手纏著白紗布，溫南喬彎腰替他整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