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柳岸------------------------------------------，葉知梧正坐在渡口老柳樹盤根錯節的根部，指尖一遍一遍摩挲著牛皮封皮已經被歲月磨得發軟的游歷手記，掀起她肩頭半舊的青布藥袍下擺，涼意順著衣領鉆進去，讓她下意識收緊了脊背，思緒卻不受控制地往后飄，落回那座與世隔絕整整二十年的青谷山居，落回那個名叫蘇青谷的人徹底斷了音訊的那一天，剛好過了整整六個月，把柳條的影子拉扯得細長，斜蓋在她攤開的藥筐之上、淡竹葉、曬干的野麥冬，草藥清淺苦澀的香氣混著江水獨有的腥潮氣，在空氣里纏繞交織，魚販的吆喝、貨郎的鈴鐺、碼頭腳夫粗糲的閑談一層層堆疊在一起，可葉知梧的心底卻長久盤踞著一片化不開的空曠茫然，算下來已經過了二十二天了，她一邊靠著診治路人換取微薄的食宿盤纏，一邊小心翼翼打探師父蘇青谷的下落，到頭來只得到整座小鎮所有人不約而同的閉口躲閃，伸手探進內側衣襟的夾層，指尖觸碰到一片質地干枯、邊緣被烈火灼燒得卷曲發黑的梧桐葉片，被她貼身珍藏了許多年，哪怕常年被體溫包裹，依舊帶著一股淡淡的焦糊氣息，也是整段往事里，唯一不能輕易吐露的秘密，重新落回到那座青谷山居四季輪轉的歲月之中，山路曲折偏僻，常年極少有外人踏足，從小到大的日子，幾乎全部被草藥、熬煮藥湯的柴火味、書頁翻動的輕響填滿
春日山谷回暖，漫山遍野會冒出成片新生的草本嫩芽，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師父便會挎著竹制藥籃，帶著她沿著**的山澗溪流緩步前行
蘇青谷的性子溫潤平和，說話語速總是偏緩
偶爾遇到一株容易被誤采的毒草時，會停下腳步，握著她的手腕仔細分辨葉片紋路，耐心講解誤食之后身體會泛起的癥狀
“醫者最先要學會的從來不是救人，而是分辨兇險，守住自身的心性。”
這句叮囑，葉知梧從小到大聽過無數遍，深深刻在了腦海深處
春日采疏風散熱的薄荷與連翹，需要避開正午毒辣的日曬，趁著晨間露水未干采摘，鎖住草本內部最完整的藥性
盛夏山林悶熱潮濕，山坳之中會長出成片的茯苓與澤瀉，師徒二人常常在樹蔭之下鋪開粗布，一點點清理藥材表層附著的泥垢，蟬鳴在林間層層回蕩，漫長的午后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響
等到秋風吹紅山谷層疊的楓林，便是全年最重要的采藥時節
山中野生川貝、百部、紫菀盡數成熟，也是蘇青谷反復提起那一場塵封山火，鄭重交付那個焦黑梧桐枯葉的時節
那一年她蹲在灶臺旁邊看著文火慢慢熬煮潤肺湯藥，木屋之內柴火噼啪輕響，藥香緩慢漫過每一處角落，師父蘇青谷忽然從木桌抽屜里取出這片被火燒毀的梧桐葉，輕輕放在她攤開的掌心之中
那時的暮色穿過茅屋木窗，落在師父清淺溫和的眉眼上，往日一貫從容的神情蒙上了一層難以言說的沉重
他沒有直白講出這個梧桐葉究竟代表什么，只用很慢的語速說出叮囑
每一句話，都被此刻身在渡口的葉知梧一字一句清晰回想起來
“這片梧桐枯葉，是花溪鄉舊年大火留存下來的痕跡，平日里務必貼身收好，不可隨意拿出來示人。”
“若是，往后有一日我書信中斷，下落不明，千萬不要隨意輕信半路主動靠近你的任何人。”
“等到實在無路可尋的時候，石板留下的字跡，會帶你去往最終的去處。”
當年，年紀尚淺的她只聽懂了表層的叮囑，順著師父的意愿妥善收好枯葉，把所有的疑惑暫時壓在了心底
蘇青谷不愿細說其中緣由，她便懂事地從不反復追問
只日復一日跟著研習藥理藥方，抄寫厚厚的手抄醫書，靠著安穩平緩的時光，慢慢長成一名可靠的醫者
冬日大雪封山，山路徹底被厚雪封堵，師徒二人便留守在茅屋之中，研磨藥粉，整理一整年采收晾曬完畢的草藥
窗外寒風呼嘯拍打木門，屋內灶臺長久升騰著溫熱的水汽，那段安穩沉寂的山居歲月，成為了如今漫長路途里，她反復用來安撫心神的回憶
長久以來，師徒二人靠著山間書信維系外界的聯系
蘇青谷偶爾會下山游歷問診，去往各處偏僻的鄉鎮救治窮苦百姓，每抵達一處地點，都會按時寄回一封手寫書信，寫下沿途遇見的風土人情，順帶叮囑她按時打理藥圃，不要貿然獨自離開山谷
二十年間從未出現過長時間失聯的狀況，信件抵達的節奏穩定且固定，從來不會憑空中斷
變故發生在半年之前深秋的一場冷雨里
往常約定送達書信的日子一天天流逝，山間郵差一次次空手走過山澗小路，茅屋的木桌上，原本用來擺放信件的空位長久空曠
一開始，葉知梧強行寬慰自己，只當師父在路上遇見重癥病患，不得已停下行程滯留診治，這才短暫耽擱了寄信的時日
她依照過往的習慣打理后山藥圃，按時熬煮常備的調理湯藥，日復一日等候師父消息，可半個月過去，依舊沒有半點音訊傳來
忐忑一點點在心底生根發芽，原本平穩的日常開始被焦躁打亂
她一遍遍翻出過往積攢的上百封書信，順著郵差途經的路線逐一核對停留的城鎮，等候的月份不斷拉長，內心僥幸的念頭被一點點消磨干凈
等到第六個月的秋雨再次淋透山谷藥圃的時候，葉知梧終于徹底下定了決心，不能繼續困在與世隔絕的山居里被動等待，必須親自下山，順著師父過往游歷的路線一步步尋訪蹤跡
動身離開山谷的前夜，她仔細核對該做好的準備
將茅屋的藥圃妥善圍擋封閉，封存好屋內珍藏的原版醫書，把數年抄寫整理的藥理筆記全部收納妥當，最重要的兩樣信物被貼身安置：牛皮封面的游歷手記，還有那一片被烈火灼燒的焦黑梧桐枯葉
手記之中記錄著蘇青谷常年游歷走過的城鎮路線，臨江渡口正是路線之中中途停留最久的一站
下山尋師的路途遠比她預先設想得更加艱難漫長，盤纏也漸漸耗盡
出發之前積攢下來的碎銀并不算豐厚，原本足夠支撐她安穩走完整條尋訪路線
可山路沿途散落著太多被病痛折磨的路人，半山腰受寒咳喘的趕路旅人、村落之中扭傷腰腿的農婦、渡口碼頭染上濕熱病癥的孩童……
身為從小被教導以醫者本心為先的人，她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旁人被病痛煎熬
每一次遇見無力買藥醫治的窮苦人，她都會取出隨身攜帶的備用草藥免費調配藥方，收下旁人一句輕聲的道謝，卻分文不肯收取診療的酬勞
碎銀一點點在一次次善意的施舍之中慢慢消耗
路過三間山間的簡陋客棧，食宿花銷不斷掏空僅剩的積蓄，等到腳步終于踏上這座臨江渡口青石板街道的時候，布袋之中只剩下寥寥幾枚銅板，連一晚最便宜的客房都無力承擔
現實的窘境擺在眼前，葉知梧只能選擇在江畔老柳樹之下搭建一處簡易藥棚，靠著每日坐診行醫賺取食宿錢財，一邊落腳生存，一邊抓緊每一個機會打探師父蘇青谷消失的線索
二十二個日夜里，柳樹之下的藥棚成為了她臨時的居所
清晨趁著江面晨霧散去鋪開藥筐，傍晚等到碼頭商船盡數歸岸之后收攏草藥
江風再次加重了幾分涼意，將葉知梧飄遠的思緒強行拉回當下現實之中
她緩緩松開攥緊衣襟的手指，指腹因為長時間用力微微泛起發白的痕跡
喧鬧的碼頭就在不遠處，往來行人來來往往，可只要她輕聲提起師父蘇青谷這三個字，所有人都會立刻調轉視線，快步走開避免對話
像是僅僅聽見這個名字，就會招惹上難以承受的禍事
她望向渡口延伸向遠方奔流的江水，眉頭不受控制輕輕蹙起
師父一生行走四方行醫救人，收留過無數走投無路的普通人，本該被世人感念銘記
偏偏在這座臨江渡口之中，淪為所有人閉口不敢觸碰的禁忌話題
暮色緩緩向下沉降，把江面染成一層朦朧的灰藍色，柳條垂落在流水上方，隨著微風輕輕來回晃動
葉知梧重新將手記穩妥放進藥筐內層，指尖小心翼翼確認衣襟夾層里的梧桐枯葉的存在，安靜坐在柳樹根部，心底充滿了疑惑與忐忑
過往山居安穩的回憶慢慢沉淀下去，眼下只剩盤旋不散的疑問，牢牢纏繞在心頭
師父突然憑空消失，渡口本地人又刻意回避提起他，這片江邊小鎮到底埋藏了什么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