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靈歸京------------------------------------------。青石板被水汽浸得發亮，城門剛開，一支披麻戴孝的隊伍便緩緩走了進來。，棺前懸著一面御賜的“忠烈”匾額，漆色雖舊，字跡猶新。棺后跟著一輛半舊的青帷馬車，車簾低垂，簾角被風吹得微微掀動，又落回去。，手里捧著一面靈牌，牌上寫著“一品誥命夫人云周氏”。她身后還跟著三個丫鬟，各捧著東西，步伐整齊，像一支縮編了的小儀仗。，伸長脖子看。“云家的。鎮北軍云錚將軍的遺孤，扶靈回京安葬。那她跟懷柔侯府……婚事是真的？真的。云老夫人跟侯府老夫人是未出閣的閨中密友，婚書都寫好了。云老夫人臨終前托人把婚書遞進了侯府，侯府老太君接下了，沒退。這就等皇上點頭了。那敢情好。蕭衍那個煞星再怎么混，也不能把他祖母手帕交的孫女往外推吧？那可說不準。蕭衍那性子，花街柳巷的祖宗，肯乖乖娶個孤女回家供著？”，又被下一陣風卷走。茶棚里那漢子正要把新抓的瓜子往嘴里送，忽聽街上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風把馬車的車簾掀開了一角。。可那一瞬夠讓半條街的人都停了手上的動作。。眉如遠山含煙，眼尾微微垂著，睫毛覆下來像浸了水的鴉羽。膚色白得近乎透明，鼻尖和眼眶都泛著淡淡的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忍著不哭。薄雨沾了幾粒細珠在她睫毛上，顫了顫，沒落下去。，半晌沒動?！啊鹊壅f得沒錯。”旁邊有人倒抽了一口氣，“傾國傾城?！?，那張臉又藏進了昏暗里。
---
醉仙樓二樓臨街的窗邊，蕭衍正歪在榻上喝酒。憑欄往下看，目光卻落在了街尾的方向。就在某一瞬間，風把車簾掀開了一掌的寬度，露出里面一張側臉。
她正在低頭看什么東西，眼簾垂著，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淡青的影。車簾落回去的速度很快，不過眨眼的工夫，那張臉就看不見了。可蕭衍忽然覺得手里空了一下——低頭一看，那杯酒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他自己擱在了窗臺上。
弄影在旁邊探頭探腦地往下看：“爺，您看什么呢？那街上有花？”
蕭衍沒理他。他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那支喪隊徹底消失在街尾的拐角，才慢慢轉過身來。
“爺，還喝嗎？”
“……不喝了。”
他說完就站起來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住，偏頭問了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弄影愣了一下：“……云映月。云家的遺孤。怎么，爺，您連人家名字都不打聽清楚就要惦記？”
蕭衍回頭看了他一眼，弄影縮著脖子退了兩步：“行行行，我閉嘴?！?br>蕭衍沒再問，下了樓。
當夜，清暉院的燈亮到很晚。蕭衍躺在榻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他閉了眼，滿腦子都是那半張側臉——車簾掀開的弧度，睫毛上那粒將落未落的細珠。他猛地睜開眼，罵了一句：“……想什么呢。”灌了半壺涼茶，重新躺下。閉上眼，還是那張臉。他坐起來走到窗邊站了半晌，看院子里那棵槐樹在風里搖。四更天，他才勉強合了眼。
他以為自己只是被美色晃了一下神。睡一覺就忘了。
可第二天他去醉仙樓聽曲，滿樓花魁的臉在他眼前晃了一圈又一圈——沒一張比得上那一瞥。他拿酒杯的手頓了半晌，自己跟自己說了一句：“……不過是個女人。”
然后把酒喝了，摔下杯子走了。
---
城南云家老宅門口，忠伯已經等了一上午了。他提前一個月回京，打掃舊宅、修繕門楣，那塊御賜的匾額他用新漆描過，門前的石獅子刷了三遍水。他回京第一件事不是收拾宅子，而是懷揣著老夫人臨終前親手封好的婚書，去了懷柔侯府，親手遞到了老太君手上。老太君打開看了一遍，合上，說了一句：“云家的孩子，我認?！敝也@才放心回來收拾宅子。
喪隊停在門口時，忠伯帶著舊仆跪了一地。
“老奴恭迎小姐回家。”
馬車簾子掀開。一只蒼白纖細的手搭在車框上，指節微微泛白。紅梅從旁邊伸手扶了一把，云映月才從車上下來。
素白的孝服裹著她單薄的身子，風一吹，腰身細得像一折就斷的柳枝。她站在云家老宅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御賜的匾額，看了很久。五歲那年離開時她太小了，什么都不記得?？伤浀媚赣H抱著她跨過門檻時，母親的手指搭在她的背上，溫暖又穩當。
如今母親不在了，祖母也不在了。她自己跨過這道門檻。
“云伯，辛苦你了?！?br>忠伯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看見她那張臉，眼眶一下就紅了：“小姐……”
云映月的眼尾微微泛了紅，喉頭輕滾了一下。但她沒讓眼淚落下來?！捌饋戆??！?br>她走進正堂，在祖母靈前跪下，磕了三個頭。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插在雪里的薄刃。
“祖母，”她輕聲說，“月兒到家了。侯府接了婚書，沒退回來。你讓月兒嫁給故人之孫，月兒嫁。你藏著沒說的事，月兒替你查?！?br>她在**上跪了很久。紅梅端了盞熱茶進來：“小姐，喝口茶暖暖身子。”
云映月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侯府那邊查得怎么樣了？”
“二房反應最大，蕭重林摔了一次茶盞，他夫人林氏往外遞了兩封信。蕭玉婷在閨中氣哭了一場，嫌您配不上她哥?！?br>云映月彎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淡，像水面被風吹過的皺褶，一閃就不見了?！跋游遗洳簧?？那她得先看看蕭衍配不配得上我。”
紅梅看著她，又問了一句：“小姐，那姑爺那邊……”
云映月把茶盞放在桌上，沒有接話。
窗外，夜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來。云家老宅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只睡了太久的獸終于睜開了眼睛。隔了三條街的醉仙樓上，蕭衍站在窗前，手里握著一杯沒動過的酒，盯著城南方向那片漸次亮起來的燈火，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往那邊看。他只是覺得，今夜的酒，不如昨夜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