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廣陵，桂花還沒開，但風(fēng)里已經(jīng)有了秋天的意思。

老王從**站出來，打了一輛出租車，往小區(qū)方向開。他剛從南市回來——下午辦了退休儀式，喝了點酒，沒開車。

出租車快到小區(qū)門口的時候，司機接了個電話。掛了電話，一臉歉意地說：“師傅，不好意思，家里有點急事，得趕緊回去。您看這兒離您小區(qū)也就兩三百米了，能不能麻煩您自己走一段？”

老王點了點頭，付了車費，拉開車門。

九月的廣陵，白天還有點熱。他拉著行李箱，走在文昌西路上，步伐穩(wěn)健，腰背挺直。走了一段，額頭出了一層薄汗。

他站在一家店鋪的落地玻璃窗前。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汗。往里看了一眼——

像是一家口腔診所。診臺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大褂，頭發(fā)扎成低馬尾。她正低頭整理什么東西，側(cè)臉對著窗戶。陽光從落地玻璃照進去，落在她身上，她的皮膚白里透粉，透著天然的血色，像剛洗過的水蜜桃。

她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老王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臉上。就那么一眼。兩秒，最多三秒。

他心里動了一下。心底一個很遙遠的、幾乎已經(jīng)遺忘的回憶突然涌出，讓他心念一動。

他收回目光，抬起頭，看了一眼店鋪的招牌——仁愛口腔。

他拉起行李箱，繼續(xù)往前走。

901的門打開了，老王走了進去。客廳里堆著幾個紙箱——行李前兩天已經(jīng)讓表弟幫忙順道帶回來了。他把行李箱靠墻放著，環(huán)顧四周。二百平的大平層，四個房間，三個衛(wèi)生間，客廳大得能騎自行車。

安靜。太安靜了。

他站在客廳中央，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這種安靜他在南市也經(jīng)歷過——老伴去世后的第一年。但那是南市，一個他待了三十多年、始終沒有歸屬感的城市。

老王今年六十歲，剛從省人民醫(yī)院兒科退休。老伴走了好幾年了，兒女都在外地，各自忙各自的。房子是一個人住，大得有點空。

這套房子是五年前買的，裝修搞了兩年。新中式風(fēng)格，胡桃木的家具，米灰色的墻布，地暖中央空調(diào)都配齊了。設(shè)計師問他“王先生，這個房子是您一個人住嗎”，他說“是”，設(shè)計師愣了一下，然后沒再多問。兩百平的房子，一個人住，確實大了點。但他不想再折騰了，打就打吧。

他把紙箱拆開，里面是書。大部分是醫(yī)學(xué)專業(yè)書，還有一小部分是閑書。他把書一本本碼進書柜，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手機響了一聲。是女兒發(fā)來的微信：“爸，到廣陵了嗎？”

他回：“到了。”

女兒又發(fā)：“房子怎么樣？”

他回：“挺好。”

女兒發(fā)了一個“那就好”的表情包，然后沒再說話。

他放下手機。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煙。他很少抽煙，只有孤獨或者覺得憋屈的時候才會摸出一根。

廣陵的天比南市藍。樓下是文昌西路，對面是龍騰中介，再往南走兩百米是廣陵人民醫(yī)院老院區(qū)。

中介小王是他表弟介紹的，三十出頭，圓臉，嘴巴甜，一口一個“王叔”。

“王叔，您這三間房，行情價加起來至少得四千到四千五。朝南帶獨立衛(wèi)生間那間最大，一千五到一千七；朝南不帶衛(wèi)生間的那個次臥，一千到一千二；朝北那間小一點的，八百到一千。”

他聽了，說：“朝南帶衛(wèi)生間的租一千三，朝南不帶衛(wèi)生間的租一千，朝北的租八百。”

小王愣了一下：“王叔，您這比行情價低了不少啊。”

“我又不靠房租過日子。”他說，“圖個熱鬧。租客你幫我挑著點，得清爽、干凈。”

小王又愣了愣，然后笑了：“得嘞，聽您的。”

他沒說后半句——他租房不是為了錢。他是怕一個人住，太安靜了。

晚上一個人吃飯，他做了兩菜一湯，吃了一半就飽了。他把剩菜倒掉，洗碗，擦灶臺，然后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電視開著，聲音調(diào)得很低，他一個臺一個臺地換，沒什么想看的。

他去洗了個澡，躺到床上，閉眼。腦子里轉(zhuǎn)的都是亂七八糟的事：明天要去辦醫(yī)保轉(zhuǎn)移、房子租出去了怎么跟房客相處、樓下那個中介小王看著機靈但不知道辦事靠不靠譜。翻來覆去，不知道幾點才睡著。

第二天上午，中介小王打來電話。

“王叔，有人看房了，是個女的，二十多歲，在牙科診所上班。”

“幾點？”

“十點半，方便嗎？”

“方便。”

掛了電話，他看了看表，九點四十。他慢慢悠悠地收拾了一下，把客廳茶幾擦了擦，燒了一壺水，茶杯擺好。又站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頭發(fā)雖然花白了大半，但濃密，沒有禿頂?shù)嫩E象。身高一米八二，體重七十五公斤，不胖不瘦，腰背挺直。他常年鍛煉，每天早上打一套太極拳，傍晚出去快走一小時，周末去游泳。所以雖然六十了，但看起來也就四十七八的樣子。

十點二十五，門鈴響了。

他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姑娘。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高一米六七左右，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zhì)襯衫，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第二顆，下面是深藍色緊身牛仔褲，平底鞋。頭發(fā)扎成低馬尾，沒戴任何首飾，臉上干干凈凈的——沒有化妝，連粉底都沒有。皮膚白里透粉，透著天然的血色，像剛洗過的水蜜桃。

老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心里動了一下——和昨天在診所窗外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是同樣的感覺。他心里一動，會不會是她？

“**，請問是王叔嗎？”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姓麥，就附近仁愛口腔的，約了看房的。”

“對，進來吧。”老王心里又一動，還真是。

她換了鞋，跟在他身后看房子。客廳、廚房、陽臺，一路看過去，沒有大驚小怪的驚嘆，也沒有挑剔的皺眉，就是安安靜靜地看，偶爾問一句“這陽臺朝南嗎廚房燃氣是通了的吧”。

到了朝南帶獨立衛(wèi)生間的那個房間，她站在窗前，陽光正好打在她臉上。她笑了——不是那種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覺得“這還行”的笑。一笑起來，白里透粉的皮膚立刻泛起了紅暈，從臉頰一直染到耳朵尖。

老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一時忘了說話。

她轉(zhuǎn)過頭來，正好對上他的視線，臉頰更紅了一點。他趕緊移開，假裝在看窗簾。

“這間挺好的，采光好。”她說。

“嗯，除了主臥，這是最大的一間。前面一幢樓樓下就是超市，走路三分鐘。”

她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問他：“王叔，這間多少錢？”

“中介跟你說了一千三？”

“嗯。”

“同行，再降一百。一千二。”

“同行？”她愣了一下，“王叔您也是醫(yī)生？”

“退休了。省人民醫(yī)院的。”

“省人民醫(yī)院？”她走近了兩步，眼睛亮了一下，“您是……兒科的？”

“對。”

她睜大了眼睛，聲音都變了：“***……王教授？”

“你認識我？”

“認識！刷到過您的視頻。”她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半度，隨即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壓了壓，但壓不住，“我上學(xué)的時候，您編的《兒科急診醫(yī)學(xué)》我們老師當(dāng)教材用的。您的名字我背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一口氣說完，臉已經(jīng)紅透了。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粉，是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額頭。

“那我不跟您討價還價了，”她說，“一千二，我簽。不，一千三也行，你這裝修是全新的，市場價估計得兩千吧——”

“說好了一千二。”他打斷她，笑了，“同行價。”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占了王教授便宜了。”

“叫我王叔就行。”

“王叔。”她叫了一聲，又笑了。

他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填合同。他瞥了一眼她的***——麥麗麗。二十六歲。

“麥醫(yī)生在仁愛口腔？”

“是的。文昌西路拐角那家，走路十來分鐘。”

“那近。不用開車了。”

“嗯。我就是看中這個。”

合同簽好，她又伸出手：“王叔，以后請多關(guān)照。”

她的手涼涼的，骨節(jié)分明，掌心柔軟。

“互相照應(yīng)。”

她走到門口換鞋，彎腰的時候，襯衫的前襟微微垂下來。只是一瞬間，她直起身，一切恢復(fù)如常。

“那我周末就搬過來，王叔。”

“好。需要幫忙說一聲。”

“謝謝王叔。”

門關(guān)上了。

老王站在玄關(guān)，站了幾秒。然后走回沙發(fā)坐下，看了看合同上她簽的名字——麥麗麗，二十六歲。

他拿起手機，給中介小王發(fā)了條微信：“朝南帶衛(wèi)生間那間租出去了。你把另外兩間繼續(xù)掛著。”

小王回了個“收到”。

晚上他躺在床上，腦子里又過了一遍今天的事。

“麥麗麗，二十六歲。”他禁不住念了一遍。

她站在窗前陽光打在她臉上的樣子。她聽到“***”三個字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她臉紅的樣子。她說“我占了王教授便宜了”時不好意思的笑。

他已經(jīng)很久沒這樣想一個人了。

他翻了個身。

窗外是廣陵的夜空，不遠處的文昌西路上偶爾有車經(jīng)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遠遠的，悶悶的。

他想，那個姑娘住進來以后，這房子會不會熱鬧一點？

（第1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