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千代田區，朝霧本家。，穿過庭院里那棵百年銀杏的枝葉，斑駁地落在青石板上。夜里下過雨，石面上還殘留著淺淺的水痕，倒映著被枝葉切割過的天空。，剪斷枯枝時發出清脆的咔嚓聲。這把剪子跟了他四十年，握柄上的纏繩換了無數次，刀刃卻始終鋒利。就像他泡的紅茶，永遠是七十二度，從不偏差。。吉良修剪松枝的動作停了一瞬——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一瞬。。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從窗外涌入，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遠處那片竹林在晨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每一聲都熟悉得讓人恍惚。他望著那些在風中輕輕擺動的竹梢，心底有一個數字悄然浮起——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他已經不太去計算那些柴刀的細節了。每一次的痛都真實，每一次的血也真實，但重復的次數太多之后，記憶會像被翻過太多次的書頁，邊緣卷起，墨跡模糊。。**。推**門。。朝霧誠每次路過都會停一下，但從不停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最中央那張照片上——母親穿著墨綠色的演出禮服，坐在施坦威鋼琴前，十指虛按在琴鍵上，仿佛下一秒就會流淌出某首熟悉的旋律。。國際知名的傳奇鋼琴家，被譽為“東方最優雅的十指”。她曾經和冬馬曜子——冬馬和紗的母親——是維也納音樂學院的同窗，兩人組成的雙鋼琴組合轟動一時。后來她選擇隱退，嫁入朝霧家。后來她病了。后來她走了。：“誠真，不要恨你父親。他只是…不懂怎么表達。”。他只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那個男人——那個在母親葬禮上站得筆直、從頭到尾沒有流過一滴眼淚的男人。后來他才知道，那天晚上，父親獨自在書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是母親的舊照片和半瓶沒開封的威士忌。酒始終沒有打開。因為母親不喜歡他喝酒。。那時他才明白，有些人的愛藏得太深，不是不說，是不會說?！搅⑿阒簩W院高等部，黑色立領制服，左胸繡著金色的校徽。一米八五的個子在同級生里相當出挑，五官線條利落而分明。嘴角習慣性掛著的那點弧度恰到好處地淡化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唯有那雙眼睛不同——深邃，沉靜，像一口古井，水面無波，卻映得出所有云影和星光?！吧贍?，早。”吉良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骨瓷茶壺嘴逸出白霧，剛好七十二度?！皢⒔槔蠣斪屛姨嵝涯?，今晚留在本家。他有事和您談。大學的事？”
“您知道就不用我再多嘴了。”吉良將餐車推進房間，動作輕而利落，“另外，澤村家的小百合夫人昨天下午來過電話，說是想約個時間拜訪苑子小姐。她特意提到了英梨梨小姐——想帶她一起來見見少爺?！?br>朝霧誠端起紅茶的杯子，輕輕轉了一圈。澤村家的困境他心知肚明——一筆不為人知的海外投資失利，加上小百合夫人的丈夫外交官任期即將屆滿卻遲遲沒有拿到續任批復。小百合夫人這次來，十有八九是來求援的。但她不想讓女兒知道。永遠不想。
“幫她安排在周末，和姑姑的下午茶時間重疊。這樣英梨梨不用參與談話，可以留在花房那邊?！彼D了頓，“花房里的玫瑰該換了，換成英梨梨喜歡的那種——淺金色的。”
吉良微微欠身，“我會安排。”推著空餐車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少爺，這一次——有把握嗎？”
朝霧誠沒有回答。吉良也沒有再問。門被輕輕關上。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Line的消息提示音一連響了四次——六點三十分，準時。
第一條來自朝霧真希，他的姑姑，朝霧家真正的溫柔核心。她未婚，將朝霧誠視如己出，在嫂子去世后主動承擔了母親的角色?！罢\真，早餐在冰箱里，記得熱一下再吃。不要空腹喝咖啡。周末回家一趟，啟介大哥想和你談談大學的事。順便——有沒有交到新朋友？（最好是女孩子！?。。?br>他嘴角輕輕揚起一個弧度。在某個遙遠的記憶中，姑姑第一次見到雪菜時的樣子歷歷在目——拉著雪菜的手問東問西，恨不得當場就把傳家玉鐲套在人家姑娘手腕上。后來見到詩羽也是同樣的表情，見到輝夜也是。“有的，”他打字回復，“周末帶回去給你看。”
第二條消息來自小木曾雪菜。國中時期的后輩，現在同班，**兼學生會副會長。他曾在她最孤立無援時替她解過圍。她叫他“誠君”。“誠君，今天早上想吃什么？我正好路過便利店，可以順便給你帶一份。上次你說想吃金槍魚飯團，我記著呢。啊，對了，今天下午有學生會例會，我們班的文化祭節目還沒有定下來，你有空的話能不能幫我參謀一下？（微笑.jpg）”
第三條消息來自霞之丘詩羽。同班的另一個班花，文學少女兼毒舌擔當。兩人的交集始于一次文學課的作業講評——他在作業里寫了一段小說開頭，被老師當眾夸獎，她不服，下課后堵著他劈頭蓋臉給了一堆評價。從那以后，她成了他在圖書館討論創作的?？?。她叫他“朝霧君”?！?a href="/tag/chaowu1.html" style="color: #1e9fff;">朝霧君，醒了？昨晚看小說看到凌晨三點，忽然有了很多新想法。今天下午有空嗎？圖書館見。不是約會，別多想?！焙竺孢€跟了一張貓抱著尾巴的貼圖。
**條消息來自一個加密層——僅對他可見，名字只顯示一個字?！傲悖壕S也納的秋天很冷。東京呢？PS：早餐別喝咖啡。茶也不行。喝牛奶。你太瘦了。”
朝霧誠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片刻。朝霧零——他名義上的“義妹”，實際身份是三年前被他送往海外的那個少女。一個曾經試圖對他復仇、卻在最后關頭放下刀的女孩。她獨力撐著歐洲分部，明明恨過他的“流放”，卻又毫無保留地替他守住半壁江山。至于為什么一個對家族商業毫無興趣的少女能穩坐那個位置——答案很簡單。她不是靠商業手腕坐穩的。朝霧家在歐洲的業務并非全白，有些灰色地帶需要一個既絕對忠誠又有能力的人來鎮守。她就是那個人。
“東京也冷了。牛奶在喝。”他回復完這一條，把照片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推開門。
走廊另一頭，銀白色的長發在晨光中輕輕晃動。春日野穹靠在墻邊，懷里抱著一只洗得微微褪色的兔子玩偶。淺紫色的眼眸安靜地望著他，像一潭不被風打擾的湖水?！案绺?，早。又沒睡好？”穹沒有回答，只是將兔子玩偶遞過來。她從小就這樣——失眠后的第二天早上，會把這只兔子塞給他。像是在說“哥哥替我保管，今晚我就能睡著了”。朝霧誠接過兔子，牽起她的手。
十五年前，一個暴風雨的夜晚。朝霧誠在自家門口發現了那個被遺棄在紙箱里的女嬰。朝霧靜音當時還在世，抱起那個女嬰，用毛巾輕輕擦**的小臉，說：“就叫穹吧。春日野穹。春天原野上的穹頂——多好的名字?！睆哪且院?，穹就是朝霧家的一員。不是血脈相連，卻比任何血緣都更緊密。
Line的提示音打斷了思緒。穹發來的，就在他眼皮底下，頭也不抬地單手打字?！案绺?，你剛才看手機的時候笑了。是女孩子吧?！?br>他低頭看了穹一眼，沒有回復這條消息，只是將那只兔子玩偶重新遞回她懷里?！敖裉旆艑W后我去接你。陪你去買新衣服。”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別過臉去，聲音很輕，“…隨便。你有空再說?！?br>朝霧家的車駛出本家大門。路過一個紅綠燈時，他看見街角那家便利店正在開門營業。自動門緩緩升起，店員將今日特價的牌子搬到門口，牌子上畫著一只很丑的小貓。
車停在公寓樓下。他剛下車，身后便響起一陣輕快而帶著幾分慌張的腳步聲。“誠前輩！誠前輩！快——快讓一下讓一下??！”他轉過身。白川玲奈正以極不協調的姿勢朝他沖來——圣櫻女子學院高等部的校服，懷里抱著紙袋面包，另一只手抓著一把沒撐開的傘，嘴里叼著一盒****。朝霧誠在牛奶落地前接住了它。
“謝謝誠前輩??！”少女抬起頭，露出那張精致得讓人無法生氣的小臉。她的臉頰因為跑動泛著健康的微紅，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兩個月前，很大的雨。這個自稱“剛好路過”的少女蹲在便利店的屋檐下，肚子餓得咕咕叫，兜里只剩幾個硬幣。他遞了一把傘給她。從那以后，圣櫻女高在城東，秀知院在城西，她卻總能找到各種理由“路過”他的公寓。就像此刻——她站在那里絞盡腦汁地組織語言，最后放棄了一切偽裝，小聲說：“其實是想見誠前輩了?！?br>朝霧誠接過紙袋，“下次直接敲門就行?！?br>“誒？可是那樣就不是偶遇了——”
“你剛才已經承認不是偶遇了。”
玲奈張開嘴，又閉上，整張臉漲得通紅。她跺了跺腳，馬尾隨之輕輕晃動，轉身跑向電車站的方向。跑出一段距離，她停下來，轉過身倒退著走了幾步，手攏在嘴邊，朝他喊了一句什么。隔著不算太遠的距離，朝霧誠看得很清楚。她說的是——前輩，明天見。
電梯緩緩上升。朝霧誠打開公寓門。小白正趴在沙發上，慵懶地打了個呵欠，湛藍色的大眼睛瞇起一條縫，尾巴輕輕晃了一下。他走到落地窗前。遠處東京塔在灰白的天空里安靜矗立，街道上車流漸密。他開始在腦中自動推演今天的行程：峰原高中、劍道部、圖書館、學生會會議室。
窗外開始落下今晨的第一滴雨。轉身，拿起書包和穹留給他的那把傘。在路過鏡子時停下腳步，看著鏡中那個十七歲的少年。他想起了母親臨終前說過的話，也想起了那些曾經緊緊握住、又不止一次失去的手。這一回，他不會再讓任何人離開。
推開門。走進走廊。走向電梯。身后那只名叫小白的白貓輕輕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