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最后一班車------------------------------------------,割在臉上生疼。。幾只麻雀在曬谷場上跳來跳去,啄著碾碎了的稻粒。遠處有人在劈柴,聲音悶悶地傳過來,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遠敲不開的門。,腳邊放著一個蛇皮袋。袋子里裝著兩件換洗衣服、一包干糧,還有一張他從供銷社柜臺借來看了一下午才記住的**地圖。地圖上那些陌生的地名——羅湖、蛇口、華強北——他反復在心里默念了無數遍,念到每個字都像烙印一樣刻在腦子里。,折痕處裂開了細小的口子——他反復折開又折上,在煤油燈下一遍遍看,看到每個地名都烙進腦子里。他害怕地圖會爛掉,就像害怕機會也會跟著一起爛掉一樣。。不是不想走,是腳像生了根。。。母親扶著門框站在屋檐下,瘦削的身影在冬日黃昏里顯得格外單薄。她什么都沒說,就這么看著他。那眼神不是送別——是一個人在看自己最后一點念想從指縫里流走。——那年他六歲,發高燒,母親背著他走了二十里夜路去鎮上的衛生院。路上她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血順著小腿往下淌,但她沒有停下來。到了衛生院,她撩起褲腿給他看:"遠志,疼嗎?"他搖頭。她說:"不疼就好辦了。"。父親走的那天,她也沒哭。,走回去。"媽,外頭冷,你進去。"。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疊皺巴巴的票子,有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她把錢塞進他手里。"遠志,到了那邊,先找個落腳的地方。",指節發白。他知道這是她攢了多久的——父親走后的三年里,母親在公社的加工廠糊紙盒,糊一千個才掙八毛錢。這疊錢,大概是她糊了一整年的積蓄。,中間還夾著幾張更舊的——那是五塊的票子,紙質發黃,上面還有汗漬浸潤過的痕跡。他不知道的是,那幾張五塊是母親年輕時攢的。那時候她還沒嫁人,在鎮上的裁縫鋪學手藝,攢了一年,想去**看看。后來媒人上門,嫁了人,錢就再沒動過。她把那幾張錢壓在箱底,壓在那些想走卻沒走成的日子里。現在它們混在這疊錢里,跟著兒子一起出發。
"媽,我……"
"別說了。"母親伸手理了理他衣領上的線頭,動作很慢,"你爹當年也想去**看看的。后來沒去成,一輩子困在這兒。"
她頓了頓,聲音啞了一些:"你去吧。"
他忽然想起父親。父親也喜歡蹲在田埂上卷一根旱煙,瞇著眼看遠處的山。那時候他覺得父親在想事情,后來才知道——父親什么都沒想,就是累。母親讓父親修屋頂,他爬上去了,摔下來了,摔斷了三根肋骨。那年冬天父親一直咳,咳到第二年秋天,就沒再起來。
臨終那天,父親的手掐進他的手臂,力氣大得不像一個躺了半年的人。指甲嵌進肉里,留下幾道月牙形的印子——他低頭看過,指印的邊緣發青,像是要永遠留在他的皮膚上。他想把父親的手掰開,掰不動。那不是一個垂死之人的手,那是一個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的手。過了好幾天印子才消,但他每次洗澡的時候低頭看到上臂,都覺得那些指印還在。
那年他十九歲。父親的手在他掌心里一點一點涼下去。
遠處傳來班車的喇叭聲。陳遠志回頭看了一眼前方——那輛破舊的長途班車正從土路的盡頭顛簸著開過來,車身上糊滿泥漿,車窗的玻璃碎了半塊,用塑料布勉強堵著。售票員從車窗探出頭來,朝路邊吐了一口唾沫。
他忽然想起來,父親生前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等明年"。等明年收成好了就怎么樣,等明年攢夠錢了就怎么樣。父親等了十二年,什么都沒等到。他記得有一年秋天,父親蹲在門檻上卷了一根煙,瞇著眼看著遠處收割了一半的稻田,說:"遠志,明年咱家就好了。"第二年,父親摔斷了肋骨。再后來,就沒有明年了。
"遠志!"
身后傳來喊聲。劉三貴從村道上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嘴里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他手里攥著兩個煮雞蛋,攥得太緊,蛋殼上已經裂開了幾道縫。
"差點沒趕上。"劉三貴把雞蛋塞進他手里,"我媽煮的,路上吃。"
劉三貴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兩人一起念完初中,一起沒考上高中,一起在村里被人叫"兩個沒出息的"。但劉三貴跟他不一樣——三貴膽子小,認命得快。
但三貴心里清楚,村里人背后叫他什么——"陳遠志的尾巴"。這個稱呼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也有眼睛,也會看,也會想。他腦袋里裝的東西不比陳遠志少,只是那些話到了嘴邊,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他跑來送這兩個雞蛋,不單是為了送行——他是想看看,陳遠志敢做的事,他到底敢不敢。
"你真走啊?"劉三貴看了一眼班車,聲音低下來。
"三貴,我留在村里,明年跟今年不會有任何區別。你信不信?"
劉三貴沒說話。他當然信。村里所有人的日子都像復印機印出來的——昨天和今天一樣,今天和明天一樣。**種田,他哥種田,如果他不走,他也種田。他有時候半夜躺床上想,這樣過一輩子,跟沒活過有什么區別。但他不敢往下想,想深了他怕自己再也睡不著。
班車停在他們面前,車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混合著煙味、汗味和柴油味的熱氣撲面而來。車里擠滿了人,大多是跟陳遠志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有的扛著鋪蓋卷,有的背著蛇皮袋。每個人的眼神都差不多——迷茫底下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期待。那些眼神陳遠志認得,跟他自己的眼神一樣。
"走不走?"售票員探出頭來,不耐煩地問。
陳遠志上了車。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蛇皮袋抱在腿上。劉三貴站在車窗外,隔著那塊破塑料布沖他喊:"到了寫信!"
車開了。
陳遠志透過臟兮兮的車窗看著村子越來越遠。他看見母親還站在門口,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他看見村頭那些蹲著抽煙的老人抬起頭來看著班車經過,他們什么都沒說,眼神里什么表情都沒有——那是一種他太熟悉的眼神。
那是認命的眼神。
陳遠志打了個寒顫。那不是冷——他在害怕。他怕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那樣。也會蹲在村口,也會什么都不想,也會用"等明年"把一輩子等完。父親臨終時掐進他手臂的力度忽然在記憶里疼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用手按了按上臂,那里什么都沒有,但他覺得疼。
他攥緊了懷里的地圖,紙質的邊角硌著掌心,疼,但讓人清醒。
他不能認命。
他把那疊錢從口袋里掏出來,重新數了一遍。四十二塊三毛。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也是母親一整年的積蓄。他把錢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內袋里。那幾張舊五塊的票子貼著胸口,有點涼。
旁邊坐著一個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手里夾著一根煙。他看著陳遠志的動作,笑了一下。
"小兄弟,第一次出遠門?"
"嗯。"
"去哪兒?"
"**。"
中年人吐出一口煙:"那邊活路也不好找。我去年去了一趟,睡了一個月天橋。"
"那你還去?"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把煙頭在鞋底摁滅:"在家也是餓著。出去起碼餓不死。"
陳遠志沒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車在顛簸的土路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像一艘在泥海里航行的船。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
"遠志,這個家就靠你了。"
父親的手掐進他手臂的觸感還在。那五個指印,像釘子一樣釘進肉里。那不是告別,那是攥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力氣。他忽然想,如果父親當年也坐上了這趟車,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但父親沒有。父親等了十二年"明年",等到最后,什么都沒等到。
他睜開眼,把車窗上的霧氣擦掉一塊。外面是天連地的稻田,收割后的稻茬在夕陽下泛著枯黃的光。遠處有一排電線桿,沿著公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他順著電線桿的方向看去——那邊是南方。
他摸了摸懷里的地圖。
地圖的折痕已經很深了,有幾處快要斷裂。他用手指沿著折痕又折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么。確認自己真的在車上,確認這輛車真的在往前走。
"媽,等我回來。"
他低聲說了這句話,聲音淹沒在引擎的轟鳴聲里。
風從破掉的窗口灌進來,吹在他臉上。冷。但他覺得比剛才暖了一些——不是因為車里人多,是因為路在往后跑,他就知道自己在往前去。
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南下的河》,講述主角陳遠志劉三貴的愛恨糾葛,作者“大田青”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1980年的最后一班車------------------------------------------,割在臉上生疼。。幾只麻雀在曬谷場上跳來跳去,啄著碾碎了的稻粒。遠處有人在劈柴,聲音悶悶地傳過來,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遠敲不開的門。,腳邊放著一個蛇皮袋。袋子里裝著兩件換洗衣服、一包干糧,還有一張他從供銷社柜臺借來看了一下午才記住的深圳地圖。地圖上那些陌生的地名——羅湖、蛇口、華強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