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癥監(jiān)護室門外的走廊里，白熾燈把地磚照得發(fā)亮，我蹲在墻角，膝蓋頂著下巴，指甲嵌進掌心里。
護士剛把門關上，那扇門沉得像鉛塊，合攏的聲音悶在胸口里震。
我兒子周才五歲，剛才被推進去的時候，小臉燒得跟煮熟的蝦一個顏色，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三十七個小時前我還在縣城**市場進貨，給超市補年前最后一批方便面和火腿腸。
走之前我把周交給了我爸。
我爸周德全，今年五十六，住在鎮(zhèn)東頭那間平房里，退休之后整天蹲在棋牌室搓麻將。
我當時想的是，孩子發(fā)燒三十八度二，吃了退燒藥，睡一覺應該就退了。親爺看一天一夜，總不至于出事。
進貨到半路我打了個電話回去，我爸接的，聲音懶洋洋的。
我問他周燒退了沒有。
他說退了退了，能吃能喝的，你忙你的。
我就信了。
可我一進家門就發(fā)現(xiàn)不對。
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暖氣片摸上去是涼的，灶臺上鍋碗跟我走之前擺的位置一模一樣，沒人動過。
周的房間門敞著，床上被子疊得整齊齊。
人不在。
我站在那里，手的塑料袋嘩啦掉在地上，方便面散了一地。
我打我爸電話，關機。
我給鄰居劉嬸打電話，她說昨晚半夜聽見周在院子里哭，哭了好長時間，后來就沒聲了。
我的腦子里"嗡"了一下，腿就軟了。
我扶著門框站住，手按在胸口上，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拿錘子砸。
我跑到我爸那間平房。
門鎖著，院子里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
墻根底下有一團東西。
那是周的棉襖。
藍色的那件，我上個月在鎮(zhèn)上服裝店花一百二買的，袖口繡了只小熊。
棉襖團在雪地里，濕透了，凍成了硬殼。
我蹲下去撿起來，手在抖，抖得根本捏不住。
棉襖底下的雪窩里有個淺淺的人形印子，小的，蜷成一團的形狀。
我當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周在零下十四度的院子里待了多久。
后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
我記得自己抱著那件凍硬的棉襖跑到衛(wèi)生所，衛(wèi)生所的趙大夫說孩子半小時前被人送來過，高燒四十一度二，已經(jīng)抽搐了，他處理不了，叫了救護車往縣醫(yī)院轉。
送孩子來的人是劉嬸的兒子。
他說早上出門鏟雪，看見周周趴在我爸家院墻外面的排水溝邊上，只穿著一件秋衣，臉朝下埋在雪里，人已經(jīng)沒什么知覺了。
我是開著面包車追到縣醫(yī)院的。
一路上我的牙齒咬得咯咯響，方向盤上全是手心的汗。
到了急診，護士跟我說孩子體溫過高引發(fā)了驚厥，目前在做檢查，讓我在外面等。
我就蹲在了這面墻底下。
蹲了四十分鐘。
然后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我爸的聲音。
從走廊拐角那頭傳過來的，他在跟人打電話。
他的語氣不是焦急，不是愧疚，是那種壓著嗓子怕被人聽見但又藏不住興奮的語氣。
我慢慢站起來，腿麻得厲害，扶著墻一步一步往那個拐角挪過去。
靠近了，聽清了。
"對，是在院子里玩雪凍壞的，醫(yī)生說**加上休克了，這算意外傷害吧？保單上寫著住院加重癥監(jiān)護都賠的，你幫我查五十萬什么時候能下來。"
我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他還在說："孩子才五歲，之前我給他買的那份少兒意外險，受益人寫的是我，對周德全，***號我發(fā)你。"
他的聲音里面有笑意。
我認識那種笑。那是他在棋牌室贏了錢、從別人兜里掏出煙來點上時的那種笑。
輕飄的，得意洋洋的。
我的后背貼著墻，冰涼的墻面透過棉衣滲進來，我卻覺得渾身滾燙。
我想起來了。
三個月前，我爸突然主動來我超市幫忙搬貨，搬完之后跟我閑聊，問周上沒上保險。
我說上了，新農合和一份學平險。
他說那哪夠啊，小孩子磕碰碰的，得買一份意外險，萬一出事了醫(yī)藥費有人報。
我當時沒多想，覺得他難得關心孫子，就答應讓他幫忙去鎮(zhèn)上保險**那里選產品。
后來他拿了一份保單回來讓我簽字，我看了一眼，保額五十萬，年繳一千二。
我嫌貴，他說他幫我出一半。
我當時就該覺得不對勁的。
我爸周德全這輩子沒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