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像某種金屬器物在瘋狂嘶鳴，與宮中晨鐘的渾厚全然不同。她猛地睜開眼，掌心已經下意識地去摸枕下的短刃——空的。入目的是一方雪白的天花板，平整得不像人間該有的樣子，四面墻壁也都白得刺目，沒有雕花窗欞，沒有芙蓉帳暖，甚至連一絲熏香的味道都聞不到。。。記得蕭衍淡漠垂下的眼睫，記得沈硯之轉身時披風揚起的弧度，記得裴宴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譏誚，也記得陸璟最后那一句“早該如此”。四個人，四柄劍，在她二十七歲生辰那日，于摘星臺上親手了結了她這位大周公主的性命?！链锰K婉婉，屢次加害，死不悔改。。，發現自己穿著一件極單薄的白色褻衣，布料柔軟得不像絲綢，卻也不是麻葛。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纖長白皙，指節分明，沒有習武之人該有的薄繭，也沒有被毒藥侵蝕多年的青紫。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肌膚光滑，眼角沒有一絲細紋。。十七歲，最多十八歲。“橙橙！你好了沒有！要遲到啦！”，清脆響亮，帶著一種蘇橙橙從未聽過的、理直氣壯的催促。緊接著是“咚咚咚”的拍門聲，那扇她從未見過的木質門板被敲得震天響。。。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探進頭來，圓臉大眼，穿著奇怪的無袖短衫和只到****的褲子，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胳膊和腿。蘇橙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一瞬——這衣著若放在大周，是要被拖去浸豬籠的?！澳惆l什么呆呢？”那女孩三步并兩步沖進來，一把掀開蘇橙橙身上那床薄被，“快換衣服！第一節是滅絕師太的課，遲到真的要掛科的！”。她看著眼前這張陌生的面孔，腦子里飛快地轉著。這個女孩叫她“橙橙”，語氣親昵，顯然與這具身體的主人關系極近。可她不記得自己有過這樣一個姐妹或侍女。她的記憶停在摘星臺的那場雨里，停在四柄劍同時沒入血肉的鈍痛里，然后再睜開眼，就到了此處。。她又活了。可是這地方——
“我……在哪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像許久不曾開口說話。
那女孩愣了一下，湊過來伸手探她的額頭：“沒發燒??？蘇橙橙你別嚇我，昨晚通宵打游戲打傻啦？這是咱們宿舍啊，還能是哪兒？快點快點，我真走了??！”
她說了一堆蘇橙橙完全聽不懂的詞，然后從旁邊的柜子里抽出一套衣服丟到床上，轉身跑了出去，帶上門之前又喊了一句：“十分鐘！就等你十分鐘！”
宿舍。打游戲。掛科。
蘇橙橙慢慢消化著這些陌生的字眼。她環顧這間屋子——四張窄床，上下兩層，她睡在下面。墻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紙片，上面印著陌生的人像和文字。角落里有一面巨大的鏡子，鏡框是金屬的，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她赤腳走到鏡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與她十六七歲時有七八分相似，卻更柔和一些，少了宮中養出的凌厲與戒備。皮膚是健康的淺蜜色，眼底沒有常年失眠的青黑，唇色也紅潤。一頭長發散在肩頭，發尾微卷，顏色偏棕，不像她的烏發那般死板。
這不是她。這又是她。
蘇橙橙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門外再次傳來催促聲，她才動了。她拿起床上那套衣服，研究了一會兒才勉強穿上——里面一件貼身的短袖，外面是寬大的藍色外袍，下面是同樣藍色的長裙，裙擺卻短得只到膝蓋。她皺了皺眉，到底還是穿上了。
這具身體有她前世的記憶?；蛘哒f，原主的記憶正一點一點浮上來，像沉在水底的墨慢慢暈開。蘇橙橙，十九歲，明城大學中文系大二學生，父母早亡，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叫蘇婉婉，也在明城大學，念音樂系。
妹妹。
蘇橙橙扣紐扣的手指一頓。
蘇婉婉。這三個字在她舌尖滾過，帶著前世那杯毒酒的苦味。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些日子，蘇婉婉跪在摘星臺下，哭得梨花帶雨，說姐姐要毒死她。四個男人站在蘇婉婉身后，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陰溝里的老鼠。她說她沒有，她遞過去的只是一碗尋常的冰糖雪梨。可沒有人信。
他們信蘇婉婉。從頭到尾，都信蘇婉婉。
蘇橙橙閉了閉眼。
門外又傳來拍門聲，這次換了一個更不耐煩的聲音：“蘇橙橙你再不出來我真走了?。〉谝还澩踅淌诘墓糯膶W，點名叫人代答到會死的！”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走廊很長，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灌進來，亮得晃眼。蘇橙橙瞇了瞇眼，看見方才那個圓臉女孩正抱著書站在走廊拐角沖她揮手，嘴里還在念叨著什么“滅絕師太今天心情不好”之類的話。她邁步走過去，腳下的瓷磚冰涼，鞋底很薄，每一步都踏得極不真實。
她重生了。
重生在一個全然陌生的時代，一個全然陌生的身體里。前世她活了二十七年，當了二十七年的惡毒公主，被所有人厭棄，最終死在四個她曾真心相待的男人手里。而那個罪魁禍首，她親愛的妹妹，在她死后奪走了屬于她的一切——皇位，權勢，還有那四個男人眼底最后一點光。
蘇橙橙記得很清楚。她死后靈魂未散，飄在摘星臺上空，看著蘇婉婉笑著對蕭衍說出真相——那碗冰糖雪梨里什么都沒有，是我自己下的毒呀，姐姐她至死都以為你恨她呢。
蕭衍的臉在那一刻徹底白了。沈硯之打碎了手邊的茶盞。裴宴第一次收了笑。陸璟轉身就走，背影踉蹌得像醉了一樣。
然后呢。然后蘇婉婉用了三年時間，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手里的兵權、財權、人脈全部蠶食干凈。蕭衍被廢為庶人，沈硯之流放嶺南，裴宴抄家**，陸璟在城破那日自刎于摘星臺上——就是她死的那座臺子。
她的靈魂看著這一切，沒有快意，也沒有悲傷。只覺得空。
再后來，她也死了。靈魂散了。再睜開眼，就是十九歲的蘇橙橙，大二，中文系，有一間四人的宿舍和一個催她上課的室友。
蘇橙橙跟著那個叫林曉的圓臉女孩走出宿舍樓，迎面撲來一陣熱風。校園很大，綠樹成蔭，到處是穿著同樣藍色短袍的年輕男女，三三兩兩地走著、笑著、說著她聽不懂的話。天空中偶爾有巨大的銀鳥掠過，發出轟鳴聲。
她沒有抬頭去看。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個身影上。
那個人很高，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衫和深色長褲，袖口隨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他正側身和身邊的人說話，側臉線條利落，下頜微微揚起，眼底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那種笑，蘇橙橙太熟悉了。
裴宴。
前世那個笑著看她咽氣的裴宴。那個最后替她合上眼睛、低聲說“下輩子別再做惡人”的裴宴。
蘇橙橙的腳步頓住了。
林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哦”了一聲：“是裴宴學長啊，法學院大三那個，聽說他今年要參選學生會**了。怎么，你認識？”
蘇橙橙沒回答。她看見裴宴似乎感應到了什么，忽然偏過頭來，目光越過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臉上。
那一瞬間，裴宴的笑意凝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蘇橙橙前世看了他十幾年的笑，她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連他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覺的怔忡。
然后他轉回頭，繼續和身邊人說話，仿佛什么都沒看見。
蘇橙橙垂下眼，攥緊了懷里的書。
裴宴在這里。那另外三個人呢。蕭衍。沈硯之。陸璟。
還有蘇婉婉。
她抬起頭，陽光刺得她微微瞇眼。遠處是明城大學的圖書館，玻璃幕墻反射著耀眼的白光，像摘星臺上那日雨停之后的天光。
蘇橙橙彎了彎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意。
既然都重生了。那這一世——
我們慢慢算。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