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離開草原的考核儀式上，播音員媽媽第六次用我的普通話帶著口音為由不讓我通過。

我苦苦哀求，將爛熟于心的稿子說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嗓子沙啞，媽媽只扔給我一句。

“別丟人現眼。”

第一次考核便被她接走的堂姐，帶著口音，湊在我耳邊。

“阿沅，你好好練，什么時候讓我滿意了，我就同意嬸嬸讓你離開的。”

說罷，她猛地捂住嘴，無助地張望。

媽媽皺著眉，快步將堂姐攔在身后，施舍似的扔下兩本舊書。

“把這兩本書看完，我明年再來看你。”

可是，我不想再等第六個明年。

當夜，我拒絕了堂姐所謂的輔導。

頂著媽媽不識好歹的咒罵撥通被我拒絕五次的小姑的電話。

“小姑，我愿意和你一樣，當草原的傳唱歌手。”

“好，三天后，我來接你。”

……

房門外嘈雜的聲音已經消失。

我推門而出的時候，堂姐孟曉翠正拉著媽**手安撫。

一見我，媽媽原本帶著笑意的臉立刻變得嚴厲，張嘴就要繼續教訓我。

“嬸嬸，醫生之前說了，讓您少生氣你忘了嗎？”

孟曉翠強硬地將我媽按回了椅子上，扭頭看向我，眼神帶著些**。

我靜靜望著她，她許久才嘆了口氣道。

“阿沅，我知道你很想念嬸嬸，這次你跟我們去家里玩幾天吧。”

“我知道你一直是個努力的孩子，到時候我們再送你回來，你別鬧脾氣了好嗎？”

她不大我多少，穿著城里服裝廠統一制出來的衣服，與老舊帶著草原風情的房子格格不入。

看著我的眼神帶著得意，話也像是施舍一樣。

“不用了。”

在養了我十八年的阿婆要替我答應前，我果斷地拒絕了。

我想他們不會記得，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悄悄帶著行李藏進進城的汽車，他們是怎么將她連人帶物扔下車的。

也不會知道，那個孩子那天走了整整七個小時，才終于在夜色中見到來找人的阿婆。

孟曉翠穿著新皮鞋踩在我手指上的感覺，我現在記起都會顫栗。

她一片酡紅的臉上那道笑，是貫穿我整個十四歲的陰影。

我沒理會愣住的孟曉翠，自顧自走到阿婆跟前，接過她正在做的活計。

“阿沅，我想你可能是誤會了，我只是……”

“夠了！你的一片好心，怕是喂了白眼狼！”

“別管她了，她這種蠢貨就該一輩子爛在這草原上！”

“早知道她蠢成這個樣子，當初她出生的時候我就該把她掐死，免得現在凈讓我丟臉！”

媽**話，像是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莫約是扎滿了，竟也不痛不*了。

阿婆蹣跚著要走到我跟前，像以往那樣打圓場。

可這一次，我攔住了她。

“徐女士，請問我到底是做了什么，能讓你這么厭惡我呢？”

我仰起頭，眼底越來越熱。

嘴角愈發有向下的趨勢，卻又被我死死咬著口腔里的肉，不準自己露出半分的軟弱。

我媽怔住，似乎從未想過，一向逆來順受的我，今天竟然敢這么質問她。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孟曉翠連忙挽住我媽，朝著我語重心長開口。

“阿沅，嬸嬸也是關心你的，只是有些恨鐵不成鋼罷了，你也知道嬸嬸可是省里都掛了名的播音員，她自己的女兒這樣，能不著急嗎？”

“不過阿沅你要是不想去，那明年就好好努力吧，靠自己的實力來城里，我和嬸嬸都等著你呢。”

“你放心，你沒在嬸嬸身邊的時候，我會幫你好好孝敬嬸嬸的。”

她帶著笑，穿著和我媽相似的衣服，連發型也十分相像。

就好像他們才是親生母女一樣的。

一聲嗤笑從我唇邊溢出，我帶著諷刺吐出一句話。

“你自己沒媽嗎？”

“啪——”

臉上**辣的疼，我顫抖著手摸上側臉。

點點血跡染在手指上，門外的風一刮，吹得臉生疼。

我倔強地扭過頭，我媽無措地朝我走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