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一千零九十六天。
替公司拿下三十七個項目。
簽字那晚，我去走廊接水，聽見周總監靠在窗邊打電話。
"合同負責人欄填的宋岐，出了事，他頂多判個十年八年。"
電話那頭的女聲，我太熟了。
處了四年的未婚妻。
我深吸一口氣，走回包廂。
笑著跟所有人碰杯。
趁傳閱合同的間隙，把第十九條違約金比例，從百分之三，改成了百分之八十三。
七天后，周明遠賣了三套房。
不夠賠。
第一章
包廂里的茅臺開了第三瓶。
鼎川置業的簽約宴，排場不小。十八人的包廂，紅木長桌擺滿了龍蝦?的殼和空酒杯。
我坐在桌子最角落，領帶歪著，眼底的青黑洗不掉。
三年。
一千零九十六天沒休過周末。替鼎川談下了東城舊改、濱江商業綜合體、還有眼前這份——鶴鳴集團的聯合開發項目。
三十億的盤子。我寫的商業計劃書，我跑的審批流程，我熬的每一個通宵。
合同負責人那欄，寫的是我的名字。
"來，宋岐！"周明遠從主位站起來，手里端著酒杯，紅光滿面，"今天這場簽約，你功勞最大。小伙子，能干！"
我站起身，習慣性地扯了扯領帶，端杯走過去。
"周總抬舉了。"
"客氣什么，都是自己人。"周明遠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輕，"等這個項目落地，年底的副總裁位置，你是不二人選。"
副總裁。
這句話，他說了兩年零四個月了。
我笑著跟他碰杯，一口悶了。
酒辣得嗓子疼。
"我去接杯水。"我跟旁邊的同事擺了擺手，起身出了包廂。
走廊里安靜得有點假。酒店的地毯厚得能陷進去半個腳掌，墻上的燈光暖黃，照得人影子拖出去老長一截。
熱水間在走廊盡頭，拐角處。
我走到一半，聽見聲音。
從消防通道的門縫里漏出來的，男人的聲音。
熟悉得我腳底生根。
"……合同負責人欄填的宋岐，出了事，他頂多判個十年八年。"
周明遠。
我整個人像被人從脖子后面澆了一盆冰水。腳釘在地毯上，一動不動。
"你放心，鶴鳴那邊的資質我做了手腳，等項目推進到第三期，驗收那關過不了。到時候違約的是鼎川，但簽字的人是宋岐。"
停頓。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開了免提，隔著門板都能聽清——
"那你答應我的呢？事成之后，股份轉讓的事……"
我的手攥住了紙杯。
這個聲音。
溫書窈。
我處了四年的未婚妻。下個月十七號，婚禮請柬都發出去了。
"放心，百分之八的股份，****寫著呢。"周明遠的語氣輕飄的，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么，"等宋岐進去了，你跟他也沒關系了。到時候你嫁誰不是嫁？"
女人笑了一聲。
那種笑，我聽了四年。她靠在我肩膀上看電影時會笑，我給她煮面端到床頭時會笑，我把工資卡密碼告訴她時也會笑。
一模一樣。
"行，我回去了。他該找我了。"
腳步聲靠近。
我退了兩步，無聲地閃進熱水間，背貼著墻壁。心臟砸肋骨，一下一下，震得太陽穴嗡嗡響。
高跟鞋的聲音從門口經過，越來越遠。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紙杯被攥變了形，水灑了一半在手背上。
燙的。
我沒感覺到。
站了大概三十秒。也可能是三分鐘。
然后我把紙杯扔進垃圾桶，拽了拽袖口，走回走廊。表情管理這件事，做了三年乙方，比誰都熟。
推開包廂門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笑。
周明遠回到了主位，正跟鶴鳴集團的陳副總碰杯。溫書窈坐在我旁邊的位置上，沖我笑了笑，自然地遞來一張濕巾。
"手怎么濕了？"
"接水燙的。"我坐下，接過濕巾擦了擦，"沒事。"
她的手搭上我的胳膊，指尖微涼。
"少喝點，明天還上班呢。"
"嗯。"
溫柔。體貼。四年如一日。
我掃了一眼桌面。合同文本正在傳閱，鶴鳴那邊的人在逐頁確認。周明遠的助理小方抱著一摞副本，正往我這個方向走。
"宋哥，周總說這幾份副本你帶回去歸檔。"
"放這兒。"
六份副本，每份三十二頁。我翻開最上面一份，目光落在第十九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