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 地耗星 · 白日鼠白勝------------------------------------------。劉唐蹲在兵器庫外面的石墩上磨刀。白勝在旁邊遞水——遞過去,劉唐喝一口,往地上一放。,又喝一口,又放。磨刀石上濺出來的鐵屑落進水碗里,沉在碗底像幾粒黑芝麻。半個時辰,刀面上已經能照見人臉了。,低頭看見他還蹲著——"誒你還在?走,吃飯去。"白勝跟在后面,走在劉唐身后揚起的灰塵里。,那世上就沒人會提了。比挨罵更難受的是完全的忽略。每一粒沉下水底的沙都像自己一樣——沒人看,沒人在意。,三個字。白勝拉著麻繩的另一頭,繩子磨得虎口發燙。——漁網里人的體溫,濕的,冷的,但是活的。筏子綁好了,阮小二拍拍他的肩,說"走了",就真的走了。白勝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繩頭。。他在梁山上的感覺就是這樣——一開始手里是有東西的,后來被扯走了。沒人提。。黃泥岡那天他是賣酒的。六月毒日頭,他挑兩桶酒從村口走到岡上。,青記被汗糊得看不清形狀。他喊——"賣酒啰——好酒——解渴。"聲調不高不低,剛好夠過路人聽見。。酒桶蓋子打開,勺子在桶沿上磕出脆響。晁蓋教過他的——"賣酒是賣響。,好酒才配好勺。"打開蓋子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就那么一息——他算了一筆賬,一息之后穩住,把抖轉移到腳趾上。,沒人看見。楊志倒下去的時候手在刀柄上滑了三次。**次離開了刀把。——從左眼角拉到下巴,像被人用刀背拍出來的淤痕。他伸手**,楊志的呼吸噴在他手背上。手縮回來了。,他都把臉別開。這世上他做過的最好的酒,就是摻了***那兩桶。酒藥子配方還記得:三兩辣蓼草,一兩桂皮,半兩陳皮,搗碎和在米粉里,捏成團,放竹匾上晾三天。——是酒藥子活了。白毛的手感是絨的,用指腹摸上去像在摸一只剛出生的老鼠。他娘說"酒藥子就是白鼠——白的,活的,能讓人醉也能讓人倒。
"他當時覺得娘在說酒。
后來在梁山上看到自己綽號——白日鼠——才覺得娘并非在說酒。后來在梁山他燒的是開水,沒有味道。
銅壺往灶臺上一放,當的一聲,他低頭看灶火——火很旺,沒人聽見那聲響。那兩桶酒開蓋時的味道他一輩子忘不了。
是酒藥子的酸。酸里帶著米糠的甜,被六月太陽曬過之后,酸和甜攪在一起變成一種悶悶的醉。不需要喝——聞一下就上頭。
楊志那天就是先聞了酒味才決定買的。他把酒桶蓋掀開一道縫,那股酸甜的悶醉從縫里鉆出去,鉆進了楊志的鼻子。楊志問了價。
他把勺子抻過去——"嘗一口?"楊志沒嘗,直接買了。白勝接過銅錢的時候手指尖是冷的。
——因為這枚銅錢是楊志這輩子摸過的最后一樣不屬于刀的東西。濟州府的何濤查到了他。抓他那天在下雨——雨打在黃土上,黃泥濺上他腳踝。
他被按在地上的時候臉正好嵌在他自己踩出來的腳印里。那個腳印是他一刻鐘之前去收晾在外面的酒缸時踩的。他聞到泥腥味——
酒桶賣空了,換來了枷鎖。牢房在地下,沒有窗戶,只有一道從臺階頂部漏下來的光。他被倒吊在房梁上,腳在上頭在下,血往天靈蓋沖。
行刑的人讓他把同伙供出來——他沒供。是被倒吊著的時候舌頭往后墜,堵住了嗓子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行刑的人以為他不開口,把魚鰾膠往他身上刷。膠是熱的,刷上去的時候燙得皮肉一縮。涼了之后和麻布粘在一起——一層膠一層布,裹到第七層。
行刑的人捏住布的一角往上扯。他和那層膠粘在一起的皮肉一起從骨頭上剝離。他沒忍住——是因為皮肉離開骨頭的時候發出一種聲音。
是撕藕。藕斷了絲會拉得很長。他的皮和肉之間拉出來的絲是紅的。
然后舌頭從嗓子眼里掉了出來。他說了。說了七個人的名字。
后來他想了很久——如果那七個人揍他一頓,罵他是****,再往他飯菜里下泄藥泄他三天,他都認。但沒人做。一個字都沒人提。
日子過得像雨后的石板路,干了就看不出濕過。他準備了無數的解釋,在腦子里排過隊列:先說什么后說什么,在哪一句停頓,哪一句需要聲音發抖。但全用不上。
每次話到嘴邊,對方已經轉身了。他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像他在黃泥岡上打開又合上的酒桶蓋子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桶里沒有酒,也沒有***。
只有他自己咽回去的話。他每天在忠義堂偏廳燒開水。并非煮酒——梁山沒人請他煮酒。
他的酒再也沒被端上過任何一張酒桌。他燒的開水送往各處:**要沏茶,吳用要磨墨,公孫勝要燙腳。開水沒有氣味,沒有人會問開水里摻了什么。
他有時候想——如果他在開水里摻點***,會不會有人喝出來。答案是沒人喝得出來。因為沒有人會在意燒水的人是誰。
晚上吃飯,伙房大鍋菜。白勝端碗坐到最邊角。長凳那頭**扒完飯起身,凳翹了一下,湯濺在褲腿上。
他低頭擦——從桌子底下看見劉唐和阮小二的腳。四只腳并排,黑面白底布鞋。劉唐左腳破了個洞,大拇指露在外面。
劉唐不怕露腳趾,從來不低頭看誰在看他。兩張桌子之間只隔了兩步,兩步之間全是沒人提的事。吃完飯他走到水寨邊撿石子往水里砸。
第一顆撲通沉下去,漣漪推到木柱上擋回來,碎成小波紋。第二顆是扁的,入水翻了個身濺起白沫,沉得更快。第三顆夾在手指里,不敢扔了。
扔出去就沒了。他把石子翻了兩圈:一面光滑被水沖刷過,另一面斷裂過的尖角刺手。他握緊——尖角扎進拇指根部。
疼了一下,手就松了。石子掉在腳邊彈了一下,沒有滾遠。晁蓋中箭的消息傳到梁山那天他在灶房燒水。
水開了——銅壺的蓋子被蒸汽頂起來,在壺口上跳了三下,翻進灶膛。他用火鉗夾出來——蓋子沾了炭灰,沒擦,按回去了。蓋子歪了,怎么按都按不正。
后來端著水走進忠義堂,晁蓋的**正被抬進來。手里的水壺掉在地上,壺嘴磕在青石板上——斷了。斷口是斜的。
——晁蓋脖子上的箭桿的——斜***,拔不出來。那年冬天他最怕的事是晁蓋的靈堂會排滿人,他排不進去。后來發現多慮了——晁蓋并非**。
晁蓋的靈堂很冷。梁山上的人在新寨主的靈堂前排著長隊,舊寨主的靈前只有他一個。香爐里積了厚厚一層灰。
供桌上放著一個橘子——不知道誰放的,凍傷了,皮上有褐色的斑。他跪下去,膝蓋壓在三炷香前。"晁大哥——那天我賣酒賣的,是好酒。
說完等了片刻。在等晁蓋回答。晁蓋活著的時候每次聽到"好酒"兩個字都會接一句——"好酒就該多喝。"
但靈堂里只有他自己的聲音,沒有晁蓋的。
他忽然笑了。——笑他忘了。
忘了晁蓋不會接話了。他換了一炷香,對著靈位又補了一句:"不過摻了東西。"這句話晁蓋聽不見——但如果晁蓋在黃泥岡上聽見了,會哈哈大笑,然后罵他是***。
現在沒有人罵他了。他站起來。膝蓋在青磚地上跪出了兩個白印——并非灰塵,那是褲子膝蓋處磨薄了露出底下的棉絮。
棉絮是白的,像靈位前那撮香灰一個顏色。他把棉絮從褲子上揪下來,放在香灰旁邊。兩樣白的東西在晁蓋的靈位前——一樣是他跪出來的,一樣是香燒剩下的。
都輕得一陣風就能吹走。像他一樣。他沒有等風來。
自己走了。走出靈堂的時候月亮已經落到水寨后面。遠處有人在唱歌——聽不清詞,調子往下走。
他站在靈堂門口聽了片刻,歌停了。水寨方向最后幾點篝火也滅了。梁山上所有人都睡了,沒有一個人知道他今晚來過這里。
這句"好酒"是對晁蓋說的,而非對任何人。他摸了摸褲子上膝蓋處那兩個磨薄的白印。明天這兩塊布會更薄,直到磨穿為止。
到時候棉絮掉出來,和靈位前的香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精彩片段
主角是晁蓋白勝的歷史軍事《說好招安,怎么成了群星葬禮》,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歷史軍事,作者“小竹熊”所著,主要講述的是:106 · 地耗星 · 白日鼠白勝------------------------------------------。劉唐蹲在兵器庫外面的石墩上磨刀。白勝在旁邊遞水——遞過去,劉唐喝一口,往地上一放。,又喝一口,又放。磨刀石上濺出來的鐵屑落進水碗里,沉在碗底像幾粒黑芝麻。半個時辰,刀面上已經能照見人臉了。,低頭看見他還蹲著——"誒你還在?走,吃飯去。"白勝跟在后面,走在劉唐身后揚起的灰塵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