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電臺------------------------------------------,陸懸把保溫杯放在調音臺右側,插上耳機。,薩克斯聲在零點后的電臺大樓里來回撞。他調低音量,看了眼窗外——城市的夜景被電臺大樓的玻璃幕墻切成碎塊,霓虹燈的光暈在霧氣里化開,像被水泡過的油畫顏料。,聽眾最少。大部分人都睡了,醒著的也在酒吧或者網吧里消耗過剩的精力,沒人聽一個深夜DJ嘮嗑。。他在這個時間段坐了三年,早就習慣對著話筒自言自語。偶爾有幾個夜班司機或者失眠的聽眾打電話進來,說些家長里短,他聽著,回應幾句,放首歌,時間就過去了。,他推起話筒推子,清了清嗓子。“各位深夜還沒睡的夜貓子們,我是陸懸,歡迎收聽《城市回音》。凌晨三點整,整座城都在沉睡,咱們聊點什么呢?”,沒人打電話進來。正常。,推開麥克風,靠在椅背上。椅子咯吱響了一聲,靠墊的位置已經塌下去一塊,是他三年坐出來的凹痕。,聽歌。——然后他聽到了別的聲音。,像蚊子振翅。頻率很高,貼在耳膜上,讓人牙根發酸。陸懸睜開眼,皺眉,摘下耳機。。。所有指示燈都正常,電平表在綠**間平穩跳動。他又戴上耳機,確認了一遍——設備沒毛病,錄音室里安靜的像是被人抽走了空氣。,繼續聽歌。那聲音沒再出現。。
陸懸摘了耳機,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水是涼的,他忘記燒了。他把杯子放回去,正準備再放一首歌,那個聲音又來了。
嗡——
這次更清楚。不是從耳機里傳出來的,是從墻壁里,從樓板的接縫處,從天花板上的某個角落滲透進來。像是這座城市在低語。
陸懸站起來,走到錄音室門口。門外的走廊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空無一人。他回頭看監控屏——自己在畫面里站著,表情有點懵。但監控屏右上角的時間顯示,這是三點十四分。
他剛才明明坐著喝水。
陸懸退回去,點擊回放。畫面閃爍到三點十四分,他看見自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邊,然后張嘴說話了。三句話,嘴唇動得很清晰,但監控不收音,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他沒有任何記憶。
三點十四分到三點二十分,七分鐘。監控畫面里的陸懸一直站在門邊,對著空蕩蕩的走廊自言自語。三點二十分整,“他”走回座位,戴上耳機,繼續剛才的姿勢。
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陸懸的后背開始出汗,貼在襯衫上,冰涼一片。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后切掉麥克風,切換到預錄歌單——一首鋼琴曲放了上去。
他走進走廊,把那扇門帶上。
站在走廊里,那個聲音又回來了。嗡——嗡——嗡——三短一長,有規律的節奏。
不是設備,不是通風管道。
是墻在震。
陸懸把手掌貼在墻上,墻紙下是老舊的水泥墻面,表面冰涼。震動的頻率透過掌心傳到骨頭里,像心臟的跳動。他順著聲音的方向走,穿過走廊盡頭的防火門,進了樓梯間。
聲音更清晰了。
是從樓梯間拐角處傳過來的,那里有一根鑄鐵水管,從一樓貫穿到頂樓。綠色油漆剝落了一**,露出底下褐色的鐵銹。陸懸蹲下來,耳朵貼近水管。
嗡——嗡——嗡——長。
像電報。
他伸手握住水管。
眼前炸開一片白光。
畫面涌入大腦——一棟樓的記憶。土質地基被鋼筋混凝土覆蓋,磚塊一層層壘起來,有人在上面走來走去,說話,吵架,笑,哭,哭得撕心裂肺。時間是流動的,像一條河,把他沖進去,讓他看見河底的泥沙。
他看見一個人影。
男人,在雨里跑。雨水淋透了他的襯衫,貼在身上,露出肩膀的輪廓。他手里攥著什么東西,白色的,反光——是陶片,碎成幾塊的陶片,邊緣鋒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混著雨水滴在地上,被他跑過的腳步踩散。
畫面在加速。
男人跑進了一棟建筑,老房子,**時期的風格。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響。他沖上樓頂,雨停了,月光灑下來,照在他臉上——一張蒼白的臉,眼睛里全是血絲。
他把碎片放在水泥地上,開始排列。
一塊,兩塊,三塊。
拼出一個不完全的圓。
然后男人跪下來,額頭貼在水泥地上,開始念什么。嘴在動,但陸懸聽不到聲音,只看到男人的肩膀在顫抖,后背弓成一座橋。
男人的手在發抖。
呼吸急促。
突然,男人抬起頭,看向陸懸的方向。
他們四目相對。
陸懸想撤手,但手指像被焊在水管上,抽不回來。男人的嘴還在動,這一次,他聽到了聲音——不,不是聽到,是直接在腦子里響起來的:
“找到它們。”
“在我變成石頭之前。”
畫面碎裂。
陸懸后背撞在樓梯間墻上,整個人滑坐到地上。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紅了一片,像被燙過,但表面溫度正常,沒有水泡。水管還在震,嗡——嗡——嗡——長。
這次是三長兩短。
他跑回錄音室。
導播間的王姐不在,值夜班的只有他和保安老王。陸懸坐回椅子上,手心還在發麻,耳機里鋼琴曲在繼續播放,一切都正常。
除了他。
他在發抖。
陸懸端起保溫杯,發現手在抖,水灑出來幾滴。他放下杯子,閉上眼,數到十,重新睜開眼。
三點四十一分。
他打開電腦,搜索***:陶片,古封印,舊城改造。
搜索結果里第一條是個新聞,發布時間是昨天下午。“本市舊城改造工程明日正式動工,市中心**時期鐘樓廢墟將被拆除。”新聞配圖是鐘樓廢墟的航拍照片,樓體破敗,窗戶都在,但玻璃早就碎了,只剩空殼。
廢墟后面的**里,有一棟老建筑——就是他在幻象里看到的那棟。
陸懸盯著照片看,腦子里嗡嗡響。
三點五十八分。
他提前結束節目,放了最后一首曲子,切了麥克風。耳機里鋼琴聲在回蕩,窗外還在下雨。雨絲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把城市的燈光揉碎了。
四點半,陸懸打卡下班。
保安老王坐在一樓大廳的值班室里看電視,見他出來,抬頭看了一眼。“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
“失眠。”陸懸說。
“年輕人少熬夜,”老王說,眼睛重新回到電視上,“樓下那根管子,昨晚上又開始響了。”
陸懸停下腳步:“什么管子?”
“水管。鑄鐵那根,從一層通到頂層那根。不知道從哪年開始的,晚上就嗡嗡響,跟有人說話似的。老員工說那管子通著一個**時期的地下水道,底下興許有東西封著。”
老王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聊天氣。
陸懸沒接話。
他走出大門,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他回頭看頂層——自己工作的那一層,窗戶全黑著,但隱約能看到一個黑影,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他揉揉眼睛。
黑影消失了。
陸懸站在雨里,淋了半分鐘。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浸濕了襯衫。他掏出手機,翻開剛才的新聞,盯著那張鐘樓廢墟的照片。
“找到它們。”
那個男人的聲音還在腦子里回響。
陸懸打了輛車回家。進了車門,司機問他去哪兒,他說了一個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后退,光影像流動的液體,從他臉上滑過去。
他睜開眼,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紅印還在,但已經淡了,變成一圈淡粉色的痕跡,像被什么烙過。他握緊拳頭,指甲嵌進肉里,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車在路口等紅燈。
陸懸搖下車窗,雨水裹著城市的氣味涌進來——尾氣,潮濕的水泥,垃圾桶里的食物殘渣,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從地底下泛上來的古老氣味。
他想起那個男人跪在樓頂上的背影。
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在我變成石頭之前。”
車拐進了他家小區。陸懸付了錢,下車,走進樓道。電梯到了,他按樓層,電梯門關上,空間里響著輕微的機械聲。
電梯在上升。
陸懸盯著數字面板,看著樓層數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走。
突然,他聽到電梯頂上傳來了那個聲音——嗡——嗡——嗡——長。
三短一長。
他抬起頭。
電梯頂有兩盞日光燈,一盞滅了,另一盞在閃爍,發出細微的電流聲。但那個聲音不是從燈**傳出來的,是從墻壁里,從頭頂的鐵皮天花板后面,從整棟樓的管道系統里滲透出來的。
三短一長。
樓在說話。
電梯到了他的樓層,門開了。走廊里的聲控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線在墻壁上打出一圈光暈。陸懸走出電梯,回頭看了一眼——電梯門緩緩合上,那個聲音消失了。
他走到自家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進屋,鎖門。
一切正常。
他坐在沙發上,關了燈,在黑暗中坐著。雨水打在窗戶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他拿起手機,打開收藏的那條新聞,把照片放大,看建筑物的細節。
鐘樓廢墟在照片的右下角。它后面那棟老建筑,和他幻象中的那棟一模一樣。
陸懸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閉上眼睛。
那個聲音又在腦子里響起來了。
這一次,更清晰了。
“找到它們。”
“在我變成石頭之前。”
陸懸睜開眼。
窗外的雨還在下,整座城市都在淋雨。他看著窗戶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到雙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嘴唇干裂,頭發貼在額頭上。
他看起來像三天沒睡的人。
陸懸站起來,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流下去,胃里一陣痙攣。
他放下杯子,走進臥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是樓上漏水留下的,已經干了,變成一片發黃的痕跡。形狀像一只攤開的手掌。
陸懸看了很久。
然后他閉上眼。
那個聲音還在響。
嗡——嗡——嗡——長。
它不是從外面傳進來的,是從他腦子里傳出來的。
陸懸睜開眼,坐起來,打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有幾本書,一本電臺工作手冊,一只壞了的鋼筆,還有一張照片——是**的合影,**是一棟老建筑。
他認出那棟建筑。
就是照片里那棟。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是***字跡:
“懸兒,如果有一天你也能聽到那個聲音,就去這里找我們。”
日期是十年前。
陸懸拿著照片的手指在發抖。
窗外的雨還在下。
三短一長的聲音,在整座城市的墻壁里回蕩。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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