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把鞋套扔到我媽腳邊
臘月二十九下午，陸家客廳的地磚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媽何桂芬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只舊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紅繩扎好的**，肩上還挎著從老家帶來的麻布包。她鞋底沾了點泥，怕弄臟地，腳尖懸在門檻外，像一個不小心走錯門的人。
沈素琴彎腰從鞋柜最底層抽出一包藍色鞋套，沒遞，直接扔到她腳邊。
“親家母，先套上吧。”
鞋套落在我媽鞋尖前，塑料紙響了一下。
我手里的車鑰匙還沒放下，胃里先沉了一截。
沈素琴穿著米白色針織裙，頭發盤得一絲不亂，手上戴著一次性手套。她不是剛做完衛生，她是從早上開始就這么等著。
我媽低頭看了看鞋套，笑得很輕，“應該的，應該的，城里房子干凈。”
她把布袋往懷里抱了抱，彎腰去撿。
我快步過去，把鞋套先撿起來，塞回鞋柜上。
“媽，先進來。”
我媽看我一眼，眼里有點慌，像小時候我闖禍，她總先替我把話咽下去。
“南枝，別別別，人家家里講究。”
她說著，自己往后退了一小步。
沈素琴拿消毒噴霧的手停在半空，臉上那點笑薄得像保鮮膜。
“不是講究，是習慣。我這人有點潔癖，家里剛做過深度保潔，地毯也洗了，老人身上灰大，帶點細菌也正常。”
客廳里安靜了一下。
電視開著無聲春晚彩排，屏幕上一群人穿紅衣服笑，和屋里的冷氣一點不搭。
我媽手指攥緊布袋提手，指節被勒出一道白印。
我看著沈素琴，“媽，您說誰身上灰大？”
廚房門口，陸承安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他穿著我早上給他熨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聽見這句話腳步一頓。
他看了我，又看**，聲音壓得低，“南枝，今天過年，別一進門就嗆。”
我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是那種胸口發悶的時候，人會先發出一點不合時宜的聲音。
我媽趕緊把布袋往前遞，“這是我自己熏的**，還有點干筍，承安小時候不是說愛吃嗎？我想著年夜飯能添個菜。”
沈素琴看都沒接，只往后讓了半步。
“親家母，這些東西味兒太重了，家里中央空調一開，滿屋都是煙火味。再說我們今年在御江樓訂了年夜飯，八千八一桌，不缺菜。”
我媽伸出去的手僵在那里。
那塊***在油紙里，紅繩繞了兩圈。她臘月二十六就開始準備，怕坐車壓壞，晚上睡覺都放床邊。
我把布袋接過來，放在自己懷里。
“我訂的桌。”我說。
沈素琴皺眉，“錢是你們小家出，和承安出有什么區別？”
“有區別。”
我把車鑰匙放到玄關柜上，金屬碰到大理石，聲響很脆。
“我媽帶來的東西不缺菜，缺的是你們陸家的一個接。”
沈素琴臉色沉下來，“南枝，你現在是陸家媳婦，說話別帶刺。親家母從鄉下來，我不嫌她麻煩，特意讓阿姨把客房也收拾了。衛生上多注意一點，有什么錯？”
我媽聽到“鄉下”兩個字，肩膀明顯縮了一下。
其實我媽不是鄉下人。
她在我們縣城小學門口賣了二十年早餐，攤子不大，鍋底常年發亮。她早上三點半起來和面，冬天手凍裂了，貼膠布繼續包包子。她身上確實有油煙味，可那味道養大了我，也把我送進了省城大學。
陸承安走過來，想拿我媽手里的包，“媽，您先坐。”
沈素琴立刻抽出一張濕巾遞給他，“先擦手。”
那一秒，我媽臉上的笑終于掛不住了。
她把包帶從肩上取下來，往我手里一塞。
“南枝，我看我還是去車站吧。家里雞鴨還沒喂，爐子也沒封好。”
我拉住她，“您剛坐了五個小時車。”
她手心很粗，掌紋里還有洗不掉的面粉痕。
“我不累。”她低著頭，“人家家里干凈，媽住不慣。”
沈素琴松了口氣似的，把噴霧放回茶幾，“也不是趕人，親家母別多心。主要過年人多，衛生不好管。”
我把我**手握緊。
“承安。”我看向我丈夫，“你說句話。”
陸承安喉結動了動，半天擠出一句，“媽就是嘴直，她沒有惡意。”
沈素琴像等到了撐腰，立刻接上，“對呀，我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