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死后，爹娘把我寵成了京城最嬌貴的姑娘。

她生前最愛的云錦，母親全裁給我做衣裳。

她沒來得及戴上的赤金步搖，父親親手簪進我發間。

就連長姐出嫁前三日病逝、沒能嫁成的謝家世子，也在我十六歲那年，重新向沈家下了聘。

直到大婚前夜，母親端來一碗安神湯，哄我喝下。

她說：「阿寧，喝了就不怕了。」

我醒來時，已經被鎖在喜堂的銅鏡里。

鏡外的「我」穿著嫁衣，戴著長姐生前那只玉鐲，抬頭對母親笑。

可她開口時，喊的是長姐的小名。

父親紅著眼說：「阿姝，你終于回來了。」

鏡外的「我」**腕上的玉鐲，隔著銅鏡沖我彎了彎唇：「阿寧，多謝你替我把這副身子養得這么好。」

我這才知道，爹娘疼了我十二年，不是怕我受委屈。

是怕這具身體磕了碰了，長姐回來用著不舒服。

再睜眼，我回到了大婚前夜。

母親依舊端著那碗安神湯，站在我床前。

她笑得溫柔：「阿寧，明日就要嫁人了，喝了這碗，夜里睡得踏實。」

我笑了笑：「這門親，我不嫁了。」

母親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

湯面晃了一下，苦味從瓷碗邊沿散出來，我往后靠了靠，避開她遞來的手。

母親沒立刻發作。

她向來會疼人，至少在外人眼里是這樣。

我小時候多咳兩聲，她便能一整夜守在床邊，親手給我換帕子，第二日眼下熬出青影，再讓全府的人都知道，她這個做母親的有多疼小女兒。

可此刻，我說不嫁，她指腹按著碗沿，連溫柔都差點端不住。

「阿寧，別說孩子話。謝家聘禮已經進門，明日花轎一到，滿京城的人都會看著。」

我把手從錦被里抽出來，摸到發間那支赤金步搖。

長姐當年沒來得及戴。

父親在謝家下聘那日，親手替我簪上，紅著眼夸我生得好，說阿姝若還在，也會替妹妹高興。

我那時還以為父親想長姐想得傷心。

如今才懂，他看著我時，眼里裝的是另一張臉。

我拔下步搖，放到母親手邊：「那就讓滿京城也看著，沈家退親。」

母親唇邊的笑僵住。

外間珠簾被人掀開，父親穿著家常袍子站在門口，顯然一直沒走遠。

他目光先落在那只藥碗上，又落到我臉上：「胡鬧。」

我抬眼看他：「父親也覺得，嫁給謝世子是好事？」

父親走進來，聲音壓得低：「謝家門第清貴，謝臨舟如今又掌著禁軍，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親事，落在你身上，是你長姐庇佑。」

我低頭理了理袖口。

這身云錦也是長姐當年最喜歡的顏色，母親說我穿著好看，父親說阿寧該用最好的料子。

十二年了，沈家給我的每一樣好東西，都帶著長姐的影子。

他們把我養在錦緞堆里，卻沒問過我喜不喜歡。

「既然是長姐庇佑，那讓她嫁吧。」

屋里一下安靜。

母親的指甲碰到碗壁，發出很輕的一聲。

父親臉上的官威沉下來：「沈寧，你姐姐已經死了。」

我看向母親。

母親眼里有一瞬間的慌，她很快垂下眼，重新把湯碗往我面前送：「你這孩子，明日要出嫁，心里發慌也正常。先喝了，睡一覺就好了。」

我沒有接。

她的手停得久了，腕子開始發酸，湯面又晃出來一點。

父親終于沒了耐心：「來人，守住院門。二姑娘明日上轎前，不許踏出房門半步。」

門外婆子低低應聲。

母親把碗放到小幾上，坐到床邊，伸手要摸我的臉。

我偏了偏頭。

她的手落空，停了片刻，又替我攏了攏被角：「阿寧，娘疼了你這么多年，你別在這時候讓娘為難。」

我差點笑出來。

她從前也這樣哄我。

上一回我乖乖喝下這碗湯，睡前還怕她擔心，攥著她的袖子說我會聽話。

后來我在銅鏡里醒來，看著她抱住鏡外那個穿嫁衣的人，一遍遍喊阿姝。

我在鏡里拍到手指破皮，喊她娘。

她沒回頭。

如今再聽這句疼我，我胃里一陣發冷。

我抬手把那床繡著并蒂蓮的喜被推開：「母親若真疼我，明日就別讓我上轎。」

母親盯著我，眼里那點暖意一點點退下去。

「你這性子，都是我們平日太慣著了。」

她起身時，碰倒了小幾上的湯碗。

藥汁灑在地毯上，很快污了一**。

母親沒有看地毯，只回頭吩咐丫鬟：「再熬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