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貓、罐罐，與她的末位淘汰------------------------------------------。，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23:58，今日最后一單，配送倒計時還剩兩分零七秒。導航上的終點坐標在老城區深處一條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巷子里，她跑了五年跑腿，從來沒進去過那地方。，拔腿就跑。，剩下的那盞也忽明忽滅，光暈在地面上碎成一塊一塊的?？諝饫锘熘睗竦?、落葉腐爛的氣味，腳下踩的不知道是碎磚還是枯枝，嘎吱嘎吱響。她跑過一棟廢棄自建樓的拐角時，余光掃到墻根蹲著一團毛茸茸的影子。。。酸辣粉灑了要賠十五塊，超時要扣八塊，她今天跑了十二個小時，凈收入一百八十三塊四毛，交完房租水電剩不下五十。，導航上的紅點停了。，喘著氣抬起頭——面前是一堵爬滿枯藤的青磚墻，墻縫里嵌著半塊掉了漆的門牌號，看不清數字。導航顯示她已經到了終點。但這個位置沒有門，沒有窗，只有那堵墻和墻根下一堆枯了一半的野草。，拇指懸在屏幕的“無法送達”按鈕上。。，野草堆邊上，放著一個嶄新的貓罐頭。金槍魚味，鋁皮蓋還沒拉開，超市里賣十五塊一罐。罐頭旁邊蹲著一只橘貓，胖得像顆球，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幽幽發光。。。罐頭上貼著一張便利貼，藍色便簽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送到城西梧桐苑7棟402，趙奶奶。謝謝。，橫不平豎不直，但每一筆都用力壓透了紙背。
她環顧四周。沒有人。
她又低頭看那只橘貓。橘貓打了個哈欠，尾巴尖輕輕點了點罐頭——那動作不緊不慢，像在等一個早就談好的答復。
她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荒謬得她自己都想笑。但她沒笑出來。
她把手機屏幕按亮，調出今天全部的跑腿記錄：
凌晨0:03，一個匿名訂單，發單人定位是“老城區南街·槐樹根部”，配送物品是“一碗熱豆漿”，收貨地址是“青云江大橋·橋墩第三根·正上方”。
下午2:17，另一個匿名訂單，發單人定位“城北護城河·老渡口”，配送物品是“一枚灰紐扣”，收貨地址“城東寵物公墓·第三排·墓碑底下”。
她當時只覺得是系統*ug，或者是哪個同行惡意刷單。她接了，跑了，東西送到指定位置就確認送達，沒多想。
可現在她蹲在這堵爬滿枯藤的墻根下，面前是一只推著貓罐頭的橘貓。
她把手機揣進工裝褲兜，彎腰，把罐頭撿了起來。罐頭底部壓著一張五塊錢紙鈔，被露水洇濕了半邊，邊角卷了。
“等著?！彼龑﹂儇堈f。
橘貓舔了舔前爪。
她把罐頭塞進外賣箱，騎上電動車擰油門。電量還剩一格，到梧桐苑跨三個區，來回至少四十公里，這點電肯定撐不住。但她還是擰到底了，夜風灌進領口，臉頰被吹得發麻。
梧桐苑7棟402。她敲了三下門，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探出半張臉，手里攥著一根毛線針，看到林小滿手里那個罐頭時，愣了兩秒。
然后老**的眼眶就紅了。
“又是那個小家伙……”她接過罐頭，聲音發顫，“它是我喂大的，后來我兒子說臟，把它扔到老城南邊去了。我以為它早就不在了……它還記得這個牌子。它最愛吃這個，金槍魚味的?！?br>趙奶奶拉著她坐在樓道口的臺階上，硬塞給她一盒熱牛奶。林小滿把牛奶喝完，塑料盒捏扁丟進垃圾桶，掏出手機點了送達。
系統彈出一條評價：客戶評價：★★★★★ · 備注：謝謝小姑娘。
五顆星。
她盯著那五顆星看了幾秒。這是她今天第一個五星評價，也是這個月第十七個。跑腿公司的內部群里，區域經理王驍下午剛發了一條通告：“本月業績考核公示，末位三名，啟動勸退流程。”
她的名字，在倒數第二。
手機又震了。
不是系統通知，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號碼是一串亂碼，沒有歸屬地，短信只有一行字：
明天午夜，城南舊花鳥市場。有個朋友想麻煩你跑一趟。報酬翻倍。
她沒有立刻回復。
她把手機揣回兜里，下樓，跨上電動車。車座旁邊落了一根橘色的貓毛，在路燈下面泛著極淡的光澤。她伸手把它拈起來，指尖觸到貓毛的那一刻，一股溫熱的、像被什么東西捂過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暖暖的。
像有人隔著空氣，用掌心合了合她的手。
她低頭看著那根貓毛。毛的根部有一截發黑，像是被火燎過，又像是浸過某種液體之后干了留下的痕跡。
她把它夾進手機殼背面。
電動車拐出梧桐苑大門的時候，手機又亮了。這次是一條私聊，發信人頭像是一張灰色西裝領帶的照片，備注名是“王驍（區域經理）”。
林小滿，下周的客戶回訪抽查，你負責老城區那幾單“異常訂單”。系統顯示配送終點地址不明確，疑似刷單套補貼。查清楚，要么你走人。
她沒有回。
她擰著油門穿過凌晨兩點半的城市，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外賣箱里還殘留著金槍魚罐頭的味道，淡淡的，混著酸辣粉的底味。
手機殼背面那根貓毛一直在發燙。
電動車經過護城河老渡口的時候，林小滿下意識往河心瞥了一眼——水面平靜，什么都沒有。
但她的余光里，手機屏幕上那條系統自動跳轉的“異常訂單”記錄，配送費那一欄的數字正在緩慢跳動，從“￥9.90”跳成了“￥0.00”，又從“￥0.00”跳回“￥9.90”，像有什么東西在App**反復開關一道門。
而那道門的開關頻率，和她外套內兜里那張五塊錢紙鈔被風吹動的頻率，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