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伏案，憶半生戎馬------------------------------------------，淅淅瀝瀝下了大半日，冷風順著窗縫鉆進屋，吹得我握筆的手陣陣發僵。，枯瘦布滿老繭的指腹，一遍遍地摩挲桌上那張黑白舊合影。照片邊角早已磨得發白，左邊是十七歲剛入伍的我，身形單薄，肩膀垮著；右邊站著周衛國連長，眉眼硬朗，身子微微側過來，像是下意識護在我身前。，眼皮發酸，抬手用洗得發白、磨出薄絨的舊袖口蹭了蹭眼角。“老連長，老弟兄們，一晃幾十年了。”我低聲自語，蒼老沙啞的回聲，在空蕩蕩的屋里輕輕打轉。、連隊照片大多早已遺失，夜里一閉眼，無數畫面便像放電影一般往腦子里撞：三伏天曬裂皮膚的訓練場、后山終年潮濕的坑道、1976年一樁樁壓在人心頭的傷心事、唐山漫天塵土的廢墟、南疆震耳欲聾的炮火、九八年沒過胸口的滾滾洪水……還有一張張再也見不到的年輕面孔。，一身戰場上落下的傷病，熬到退休在家。再不提筆把這輩子的經歷一字一句記下來，那些舍命護我的人、一同流血犧牲的弟兄，就要徹底埋沒在歲月里了。，湖南鄉下土生土長，爹娘走得早，從小靠村里鄉親接濟，吃百家飯長大。，我餓到渾身發軟，隔壁王大娘偷偷塞我半塊烤紅薯，攥著我的手腕往我兜里塞；村干部年年記掛我那間四處漏雨的土屋，扛著茅草上門修補擋風遮雨。，我總蹲在村口曬谷場吹竹笛，指尖常年磨出厚厚的繭子，悠揚笛聲飄滿整條村道。溫秀禾總會拎著竹筐慢慢走過來，安靜蹲在我身側，指尖輕輕扯一扯我打滿補丁的粗布褲腳，不說話，就安安靜靜聽一下午。“航岳，村口貼征兵告示了，你真要去當兵？”那日她垂著眼，指尖反復捻著衣角，一下下絞著粗布，聲音壓得很低，藏著掩不住的不舍。，轉頭望向她泛紅的眼尾，心里揪得發緊：“村里養我長大，**招兵，我理應去盡一份力。”，只是夜里點著油燈，一針一線給我納布鞋，針不小心戳破指尖，她**指尖吮掉血珠，又埋頭接著縫，鞋底納得密密麻麻，針腳扎實。臨走那天，她把布鞋塞進我的粗布行囊，兩只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指腹用力掐著我的皮肉：“我守著老屋等你，不管多少年，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全村人擠在村口相送，雞蛋塞滿我的布包。我回頭望了一眼炊煙裊裊的村子，轉身踏上軍列，也正是那天，我遇見了往后數次舍命護住我的周衛國連長。，筆尖輕輕頓在稿紙之上。誰也想不到，當年一無所有、無依無靠的鄉下孤兒，往后會鉆進深山坑道備戰，親歷七六年年初***、七月朱老總相繼離世，眾人只能私下寄托哀思；七月底星夜奔赴唐山抗震救災；九月舉國吊唁***。震后三年日夜礪兵，一步步成長為步兵**，退伍手續早已全部審批完畢，只差最后蓋章便能回鄉，可邊境烽煙四起，我決然放棄歸鄉，執意隨軍奔赴南疆前線。往后數十年駐守**，又奔赴九八抗洪大堤，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在軍營數十年磨礪成長，一路走到副師長。、家屬小院永遠溫熱的白面饅頭、坑道頭頂搖搖欲墜的危石、八一送別老兵時全營齊唱的《送別》、唐山廢墟里托付照片犧牲的新兵王磊、1976年三層疊壓的舉國悲慟、南疆戰壕浴血拼殺的弟兄、洪水里并肩扛沙袋的戰友……一樁樁舊事，沉甸甸堵在我的胸口。
我輕輕叩了叩桌面那張老舊合影，眼底漫開一層水霧。
這僅僅只是我半生故事的開頭。1976年一樁樁悲事壓在全軍每個人心頭；震后三年日夜苦練，在老連長悉心栽培下，我慢慢扛起**重任，退伍手續已然批下，邊境戰火突起，我毅然舍棄回鄉的機會，執意踏上前線。千鈞重擔，自那一身洗得褪色的舊軍裝穿在身上起，便再也沒有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