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白布下的紋身
早上六點，殯儀館的走廊比***還冷。
我端著不銹鋼托盤往化妝間走，盤子里是專用粉底、遮瑕膏、油彩和一把小刷子。值班的老周在身后喊了一句："三號間那個，車禍，面部損毀嚴重，家屬要求盡量修復。"
"知道了。"我頭也沒回。
推開三號間的門，冷氣撲面而來。不銹鋼解剖臺上躺著一具男性遺體，白布從頭蓋到腳，隱約勾出人形輪廓。我放下托盤，按流程先核對信息牌——
姓名：陳嶼。
年齡：28歲。
死亡原因：交通事故，顱腦損傷。
我盯著"陳嶼"兩個字看了三秒鐘。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不可能這么巧。我伸手掀開白布，從腳開始往上檢查。左腳踝外側有一塊淡青色的胎記，指甲蓋大小，形狀像片歪歪扭扭的葉子。
我的手開始抖。
五年前在大學的籃球場邊，他卷起褲腿給我看那個胎記，笑著說："我媽說這是上輩子被人踩了一腳，留了印子。"
我退后半步，后背撞上身后的器械車，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陳嶼。真是他。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走近解剖臺。他的臉……已經不能叫臉了。擋風玻璃碎片嵌進皮膚，右側顴骨凹陷下去，額頭到下巴有一道十幾厘米長的撕裂傷，血肉模糊地翻著，部分皮膚組織缺失，露出下面的骨骼。左側臉頰相對完好，但也被碎玻璃劃出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
我認識這張臉。我熟悉他笑起來時左邊嘴角比右邊高一點，熟悉他眉骨上方那顆不起眼的小痣，熟悉他熬夜寫代碼時眼下會出現青灰色的陰影。
現在這張臉靜靜躺在冰冷的臺面上，不再會笑，不再會皺眉，不再會在我哭的時候笨拙地擦我的眼淚。
我靠著墻蹲下來，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能哭出聲，化妝間不隔音，走廊上隨時有人經過。眼淚滾進嘴里，咸的，混著手上消毒水的味道。
三分鐘后我站起來，用袖口胡亂擦了把臉，重新戴上口罩和手套。職業(yè)素養(yǎng)告訴我，不管躺在這里的是誰，我的工作只有一件——讓他盡可能體面地離開。
我打開托盤上的工具箱，開始清點材料。車禍面部損毀，需要先進行面部重塑，用專用填充物恢復骨骼輪廓，再用油彩遮蓋縫合痕跡。保守估計要六個小時。
清理創(chuàng)口的時候，我注意到他右手虛握著，指縫間有什么東西。我輕輕掰開他的手指——他的指關節(jié)已經僵硬，我用了點力氣才分開。掌心里是一個黑色的手機，屏幕碎成蛛網狀，邊角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我按了一下側邊鍵，屏幕居然還亮著。鎖屏壁紙是一張合照，兩個年輕人在海邊，女生比著剪刀手，男生側頭看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個女生是我。五年前的我。
密碼鎖屏。我猶豫了一下，輸入我的生日——1019。屏幕解開了。
微信停留在對話框界面，收件人是我。最后一條消息編輯于事故發(fā)生前七分鐘，只打了半句話：
"林念，其實當年分手是因為——"
后面沒有打完。光標還在閃。
我盯著那半句話，腦子里嗡嗡作響。五年前分手是他提的，一條微信，冷冰冰的五個字："我們分手吧。"然后拉黑了我所有****。我試過找他，去他宿舍樓下等了一整夜，他始終沒有出現。后來我聽說他畢業(yè)就去了上海，再后來，就什么消息都沒有了。
五年了。他最后想說的是什么？
我關掉手機，放回他手心，重新合上他的手指?，F在不是探究這個的時候。我還有六個小時的妝要化。
我開始處理他面部的傷口。先用生理鹽水清洗創(chuàng)面，把嵌進皮膚的碎玻璃一片片夾出來。最小的碎片比針尖還細，我戴著放大鏡鏡片，屏著呼吸，鑷子尖輕輕一挑——玻璃落進托盤，發(fā)出細微的"叮"一聲。
這個過程持續(xù)了將近兩個小時。夾完最后一粒碎片時，我的后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接下來是面部填充。車禍導致右側顴弓骨折，面中部塌陷，我需要用專用的高分子填充材料模擬骨骼支撐，把塌下去的部分撐起來。這活兒精細，材料硬了不行，軟了撐不住，溫度濕度都有講究。
我調好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