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一張簽名照------------------------------------------。“孟舒然你給我松手！那是我的！你的？你喊它一聲它答應嗎？！”，此刻卻被兩個女生占得滿滿當當。江沫沫左手死命攥著一張照片的一角，右手去掰孟舒然的手指頭；孟舒然也不遑多讓，一手抓著照片另一角，另一手精準地*住了江沫沫的馬尾辮。，笑得陽光燦爛，右下角有一行龍飛鳳舞的簽名——是當下最火的偶像歌手，全校女生至少有一半是他的粉絲。，整個校區據說就只有三張。江沫沫托了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才弄到一張，剛拿回寢室還沒捂熱乎，孟舒然就撲上來了。“你講不講理？這是我的！”江沫沫嗓門本來就大，川渝人吵架自帶三分氣勢。“你上個月說好了幫我搶的！你自己忘了！”孟舒然是東北人，吵架講究的是邏輯清晰、條理分明，但此刻也顧不上什么邏輯了，“你說你弄到了分我一半！簽名照怎么分一半？撕了你一半我一半？那你自己說的分我一半！我那是客氣客氣！客氣你個頭！”。江沫沫的床是靠墻的上鋪，下鋪是書桌，空間逼仄得要命。孟舒然個子高，168的身板在寢室里本來就顯得有點“占地面積過大”，此刻更是把整個過道堵得嚴嚴實實。“松手！”江沫沫使出了殺手锏，“我數到三！一——你數到一百也沒用！”孟舒然冷笑，東北人的幽默感在這種時候顯得格外欠揍，“二——”江沫沫繼續數。
“三！”
兩人同時發力，照片在中間發出一聲令人心碎的“嘶啦”。
江沫沫愣了一秒。孟舒然也愣了一秒。
然后兩人同時低頭看向手里的半張照片——孟舒然手里是偶像的左半邊臉加半個簽名，江沫沫手里是右半邊臉加另外半個簽名。
“孟！舒！然！”江沫沫的咆哮能把寢室天花板掀翻。
“喊什么喊！你不也扯了！”孟舒然也急了。
兩人再次扭打在一起。這次是真的“大打出手”了——江沫沫的拖鞋飛到了對面床鋪上，孟舒然的發圈不知道彈到了哪個角落。兩人從過道滾到江沫沫的床鋪梯子旁邊，江沫沫的后背撞上了床頭柜的尖角。
“嘶——”
疼痛還沒來得及傳遍全身，江沫沫就覺得眼前一花。像是電視信號不好時滿屏的雪花，又像是照相機快門按下的那一瞬間的閃光。她感覺孟舒然的手還揪著她的衣領，但觸感正在變得模糊。
耳邊最后聽到的聲音是孟舒然罵了句什么，東北味兒十足，聽不太清。
然后一切歸于黑暗。
江沫沫是被頭皮上傳來的劇痛疼醒的。
疼，太疼了，比剛才被*頭發還疼。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捂腦袋，手指碰到什么毛糙糙的東西——不對，這觸感不對。
她艱難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黃土墻。墻上糊著舊報紙，報紙發黃發脆，邊角翹起來，能看到下面斑駁的泥巴。頭頂是木梁，梁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一個落了灰的燈泡——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圓溜溜的，像個小葫蘆。
江沫沫眨了眨眼。
不對。
寢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日光燈管，床頭貼著她和孟舒然的課表。不是這樣的。
她試圖坐起來，但頭皮又被扯了一下。她扭過頭——
孟舒然的臉就在她旁邊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頭發跟她纏在一起，一只手還揪著她的衣領子。孟舒然也醒了，丹鳳眼瞪得溜圓，臉上是她從沒見過的表情——三分驚恐、三分茫然、還有四分“這**是哪兒”的震撼。
“孟舒然你……”
江沫沫剛開口，就發現自己聲音不對。不是不對，是嗓子眼兒里發出來的音兒不對——比她自己平時說話細，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軟乎勁兒。
孟舒然也開口了，聲音同樣不對勁，比平時啞了一點，低了半個調。
“江沫沫……咱倆這是……”
兩人的目光同時往下看——江沫沫穿著碎花棉襖，孟舒然穿著藏藍色褂子，兩人的頭發都梳成了麻花辮，但此刻麻花辮散了一半，亂糟糟地纏在一起。
兩人的手還揪著對方的衣領。
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尖銳的女聲：“兩個喪良心的東西！打！打！打死了算逑！我老周家倒了八輩子血霉娶了你們兩個攪家精！”
江沫沫和孟舒然同時僵住了。
那女聲繼續罵，越罵越難聽，從“不下蛋的母雞”罵到“高攀了我家兒子還不知足”，中間夾雜著拍大腿的聲音和不知道什么東西摔在地上的動靜。
江沫沫慢慢松開了孟舒然的衣領。孟舒然也慢慢松開了她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
“江沫沫，”孟舒然壓著嗓子，東北腔在這一刻格外清晰，“咱倆這是……穿了吧？”
江沫沫沒回答。她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比原來糙，手指上有繭子，指甲縫里有泥。
她深吸一口氣。
“孟舒然。”
“嗯？”
“你剛才是不是也撞到床頭柜了？”
“好像是。”
“那咱倆現在……”
門外那個尖銳的女聲又炸了：“兩個死丫頭還不出來！等著老娘進去請你們吶！”
江沫沫和孟舒然再次對視。
江沫沫：“先出去看看？”
孟舒然：“走。”
兩人從床上爬起來——床是土炕，硬邦邦的，鋪著薄薄一層褥子。江沫沫趿拉上鞋，是雙黑布鞋，鞋頭還破了個洞。孟舒然的鞋更慘，一只都快開膠了。
兩人一前一后走到門口。江沫沫伸手推開門——
院子里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叉著腰，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惡狠狠地瞪著她們。地上摔了個搪瓷盆，盆里的水灑了一地。
女人身后，院墻外面，隱隱約約能看到好幾個腦袋——有人在扒墻頭看熱鬧。
“看什么看！沒見過管媳婦吶！”女人沖著墻頭吼了一嗓子，然后轉回來，手指頭差點戳到江沫沫鼻尖上，“江沫沫！你行啊你！學會跟妯娌打架了是吧？分家？分你個頭！只要老娘活著一天，這個家就輪不到你說了算！”
江沫沫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整個人是懵的。
但她聽清了兩個***。
第一，這女人叫她“江沫沫”。
第二，這女人說她跟“妯娌”打架。
江沫沫慢慢轉過頭，看向身后的孟舒然。孟舒然也看著她。
兩人的眼神里寫著一模一樣的話——
完了。真穿了。
而且穿成了妯娌。
剛才在屋里*頭發打架的，就是她倆。
院墻外面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有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扒在最前面，一雙眼睛亮得跟探照燈似的，恨不得把院子里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里——此人正是村里著名的“情報中轉站”李秀芬。
“周家嬸子，”李秀芬探著腦袋喊，“你家倆媳婦又打起來了？這回為啥呀？”
周母——也就是那個叉腰罵人的女人——回頭瞪了一眼：“關你啥事！”
“我就問問嘛，”李秀芬一點都不怵，“大嫂二嫂打架，總得有個由頭吧？上回是為了一只雞，上上回是為了一尺布，這回……”
“這回是為分家！”周母嘴比腦子快。
墻頭上頓時一片“哦——”的聲音，此起彼伏，跟合唱似的。
江沫沫站在院子里，太陽曬在頭頂，暖洋洋的。但她只覺得后背發涼。
分家。
她慢慢回憶剛才在屋里“醒過來”之前的事——她和孟舒然扭打在一起，互相*著頭發，嘴里罵罵咧咧。她當時沒聽清罵的是什么，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關于分家的爭吵。
也就是說，她和孟舒然穿過來的時候，原身的兩個媳婦正在為了分家大打出手。她倆是接著那個架勢繼續打的。
孟舒然顯然也想明白了。她湊到江沫沫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所以咱倆剛穿過來的時候，是在替原身打架？”
江沫沫嘴角抽了抽：“好像是。”
“那咱倆……還打嗎？”
江沫沫看著面前叉腰罵街的周母，看著墻頭上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腦袋，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這件碎花棉襖和腳上這雙破洞布鞋。
她深吸一口氣。
“不打了。”
她轉過身，面向孟舒然，伸出手。
孟舒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種東北人特有的、帶點兒調侃帶點兒豪爽的笑。
她也伸出手。
兩只手在八零年代的陽光下握在一起。
墻頭上的李秀芬看得目瞪口呆：“哎喲喂！這倆妯娌……握手言和了？”
周母也愣了：“你們……”
江沫沫轉過頭，看著周母，用她這輩子最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雖然聲音還是原身那副軟乎勁兒，但語氣里的“老子味兒”已經藏不住了：
“媽，您先別罵了。我跟舒然有話要說。您要罵，等會兒再罵。”
說完，她拉著孟舒然轉身回了屋，“啪”地把門關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周母一個人站在摔碎的搪瓷盆旁邊，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墻頭上，李秀芬興奮得差點從墻上栽下來——她這輩子看過無數場妯娌打架，但從來沒看過打著打著突然握手言和還關起門來說悄悄話的。
“這倆媳婦……不對勁啊。”李秀芬摸著下巴，“太不對勁了。”
屋里。
江沫沫和孟舒然面對面坐在炕沿上，中間隔著一個掉了漆的小炕桌。
沉默了整整三分鐘。
還是孟舒然先開口：“所以咱倆現在是……”
“妯娌。”江沫沫說。
“對，妯娌。她剛才說了，我是你妯娌。”孟舒然揉了揉太陽穴，“也就是說，咱倆嫁給了兩兄弟？”
“看樣子是。”
“那咱倆的丈夫呢？”
江沫沫回想了一下剛才周母罵的話里透露的信息——“不下蛋的母雞高攀了我家兒子”——但關于兩個兒子的具體情況，她一無所知。
“不知道。”江沫沫老實說。
兩人又沉默了。
江沫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指節上有凍瘡的痕跡，跟她原來那雙做了美甲的手天差地別。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糙得剌手。
“孟舒然，”她突然說，“咱倆穿過來之前，是在干嘛？”
“搶簽名照啊。”孟舒然翻了個白眼，“你忘了？就是你那張寶貝疙瘩簽名照，咱倆搶了半天，嘶啦一聲撕了。”
“然后呢？”
“然后我*著你頭發，你揪著我領子，咱倆滾到一塊兒去了……再然后，就黑了。”
“我是問，”江沫沫看著她，“你還記得咱倆為什么打起來嗎？”
孟舒然愣了一下。
“為了一張簽名照？”
“對。一張照片。”江沫沫說，“咱倆為了一個男的照片，在寢室里大打出手，把自己干穿越了。”
孟舒然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江沫沫繼續說：“現在咱倆穿成了八零年代的農村媳婦，剛才還在院子里被婆婆指著鼻子罵。你說咱倆圖什么？”
孟舒然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突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帶點兒調侃的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被自己蠢笑了的笑。
“江沫沫，”她說，“你說咱倆是不是有病？”
“病得不輕。”
“那咱倆以后……還打架嗎？”
江沫沫看著她，想起剛才在院子里兩人握手的那一刻。想起墻頭上那些看熱鬧的腦袋，想起周母叉著腰罵街的嘴臉，想起自己腳上這雙破洞布鞋。
“不打了。”她說，“從今天起，咱倆是戰友。”
孟舒然伸出拳頭。
江沫沫也伸出拳頭。
兩個拳頭在八零年代昏暗的土屋里碰在一起。
窗外，李秀芬的八卦之魂正在熊熊燃燒。院子里，周母終于回過神來，又開始罵罵咧咧。
但屋里這兩個來自四十年后的靈魂，已經顧不上那些了。
她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搞清楚自己到底穿到了什么地方、什么人家、什么處境。
以及，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