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畔------------------------------------------,正月。四川重慶府,巴縣。。準確說,是被一股夾雜著魚腥味、霉味和不明發(fā)酵氣味的穿堂風拍醒的——那種味道,大約等于把重慶火鍋底料倒進垃圾桶再悶三天的效果。,頭頂是塊斑駁的桐油木板,縫隙漏進灰蒙蒙的天光。他第一反應是摸手機看幾點了,摸到的是一手稻草屑。"……操。",陌生的記憶碎片劈頭蓋臉砸下來——這感覺,就像有人把他腦袋當硬盤,直接格式化之后塞了一部八十集連續(xù)劇進去,還是快進版的。,十七歲,巴縣嘉陵江邊的漁民之子。爹是打魚的,娘是織網(wǎng)的,一家三口住在江邊吊腳樓里,日子雖窮,好歹有個熱灶。去年冬天一場大寒,爹先倒了,拖了半個月走了;娘傷心過度,跟著也沒撐過年關(guān)。只剩他孤家寡人一個,守著一條漏水的舊漁船和這間歪歪斜斜的吊腳樓。,**征匠戶支援云南麓川戰(zhàn)事,每戶出一個壯丁。原主本來身子弱,又怕得要死,一病不起,昨夜直接咽了氣——把一個二十一世紀的靈魂,結(jié)結(jié)實實砸進了這具身體里。,門外突然傳來"砰砰砰"的砸門聲。"開門!收鋪面稅了!"——這破吊腳樓哪是什么鋪面,分明就是個快塌了的窩棚。但明朝的坊卒顯然不這么想,他們站在門外,手里拿著木棍,臉上寫著"不給錢就砸東西"七個大字。。領頭的是個胖坊卒,腰間掛著個皮袋,一看就是收保護費的資深從業(yè)人員。"這個月鋪面稅,十五文。"——十五文?他全身上下加起來才四個銅板,連人家的零頭都不夠。"官爺,小的是漁民,不是鋪面……""不是鋪面?"胖坊卒眼睛一瞪,"不是鋪面你住在城里?住在城里就要交城市維護費!十五文,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沈鶴心里罵娘——這什么**邏輯,跟現(xiàn)代的小區(qū)物業(yè)費有得一拼。但他不敢說,只能賠笑:"官爺,小的最近手頭緊,能不能寬限幾天?"
"寬限?"胖坊卒冷笑一聲,"你知道上一個說寬限的人怎么樣了嗎?"
沈鶴搖頭。
"他家的門板現(xiàn)在就在我手里拿著呢。"胖坊卒拍了拍手里的木棍。
沈鶴:"……"
得,這大明朝的**,比現(xiàn)代的還橫。
最后的結(jié)果是,沈鶴把身上僅有的四個銅板全交了,還欠了十一文的"市政稅"。胖坊卒臨走時留下一句話:"三天后來收,不交就拆房子!"
沈鶴關(guān)上門,看著破破爛爛的吊腳樓,心里想:拆就拆吧,反正這房子也快塌了。
但話是這么說,肚子不還餓著嗎?得先想辦法弄點吃的。
沈鶴坐在竹席上,花了盞茶功夫捋順這些信息。然后他笑了。
"錘子哦。"
穿越這種事,他在晉江和起點刷過不下八百次,沒想到輪到自己頭上,還是個"三無穿越"——沒系統(tǒng)、沒金手指、沒隨身空間,開局只有一具餓了兩天的身體和四個銅板。
好消息:他是頂尖軍器匠師,不是宮斗劇里的太監(jiān),也不用學什么"臣妾做不到啊"。
壞消息:穿到了明朝最亂的年頭——1448年,正統(tǒng)十三年。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明朝版的"地獄難度開局",新手村的怪嚴重超綱。
更壞的消息:他現(xiàn)在是被征去云南打仗的匠戶預備役。通俗地說,就是**包伙食讓你去前線打鐵,生死自理,加班沒有加班費,工傷沒有社保。
他走到窗邊,推開歪斜的木窗。江風撲面,裹著嘉陵江特有的水腥味,非但不惡心,反而讓他心頭一暖——這味道跟小時候在外婆家坐渡船時一模一樣。
外婆家在涪陵,長江邊上的老房子,每到夏天他就去江邊摸螃蟹,曬得黢黑回來挨一頓罵。
他太清楚正統(tǒng)十四年意味著什么——這份知識,是大學室友通宵打《文明》游戲時他在旁邊蹭著看的明史攻略。明年八月土木堡之變,英宗被俘,京城危在旦夕;云南麓川之役打了七年,明軍損兵折將,正急著調(diào)人填窟窿。
而他這個倒霉蛋,剛好撞在了槍口上。
話說回來,穿越之前他連《明朝那些事兒》都沒看完,只記得土木堡是個大敗仗、于謙是個硬骨頭——現(xiàn)在想想,當年的摸魚居然成了保命技能。
他摸了摸自己年輕了二十歲的臉,手心全是粗糙的繭子——原主常年打魚撒網(wǎng)留下的痕跡。
這雙手比他那雙畫了二十年圖紙的手粗糲得多,指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魚鱗垢。
得先打探情況,看看有沒有活路。
實在不行……他笑了笑。老子就去云南!
憑他手里的手藝,還怕闖不出一片天?
大不了在云貴建個軍器作坊,山高皇帝遠,天府之國的底子,剛好當戰(zhàn)略后方!
窗外,嘉陵江在腳下鋪展開來。正月的江水渾黃湍急,浪頭拍打著岸邊的礁石,泛起一圈圈白沫。
對岸是連綿的山丘,枯黃的草木覆著薄薄一層寒霜,再遠處是灰蒙蒙的重慶城,城墻、民居、吊腳樓順著山勢往上摞,像搭積木一樣層層疊疊。
朝天門碼頭方向,纖夫的號子聲隱約飄來:"**——**——"聲音沉悶有力,在江面上蕩開,又被浪濤吞沒。
樓下傳來隔壁王嬸罵娃兒的聲音:"小兔崽子!又去江邊耍水!回來!"緊接著是娃兒嘻嘻哈哈跑遠的腳步聲。
沈鶴趴在窗臺上看了好一陣,才慢慢適應了眼前的景象。
這就是明朝的重慶。沒有索道,沒有洪崖洞的燈火,沒有朝天門大橋。
只有吊腳樓、石板路、江邊的漁船,和漫天漫地的霧。
但嘉陵江還是那條嘉陵江。水往東流,人往活路走。
來吧,讓老子看看,這大明朝的嘉陵江,到底藏著多少機會。
那天上午,沈鶴出了門。沿著江邊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往朝天門走,兩邊歪歪斜斜的吊腳樓擠得密不透風,底層養(yǎng)豬養(yǎng)雞,污水順著竹槽流到江邊,混著江水的腥氣撲面而來。
一只花貓蹲在竹槽邊舔水,被他腳步聲驚得躥上了房頂。
街邊小販扯著嗓子吆喝:"熱包子!剛蒸的鮮**!"
"涼面,加紅油辣子哦!"
"糍粑——又糯又甜——"空氣里飄著紅油的辣香和蒸籠的熱氣,沈鶴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摸了摸衣兜,幾個銅板碰得叮當響——原主最后一點家當,夠買兩碗小面,多一口都沒有。
一個挑夫扛著半人高的竹筐擠過來,汗水滴在他臉上,還不忘吼一句:"哈兒,擋到起爪子?讓開撒!"沈鶴側(cè)身讓開,非但沒生氣,反而咧嘴笑了——這煙火氣,對味兒了。
路過一個院門口,幾個婆娘蹲在石盆邊搓衣裳,一邊搓一邊擺龍門陣:"聽說了沒?張家娃兒征匠戶走了,**哭得昏死過去兩回……"
"造孽哦!那娃兒才十六……"
"啥子十六!改了戶籍寫的十八,官府才不管你好多歲!"沈鶴腳步一頓,面上不動聲色,耳朵卻豎了起來。
"今年還征不征?"
"征!巴縣征了兩百多人了,還不夠數(shù)!聽說云南那邊瘴氣重得很,十個人去能活三個就算走運!"
"我的天老爺……"婆娘們你一言我一語,聲音漸漸遠了。
沈鶴攥了攥拳頭,繼續(xù)往碼頭走。
朝天門碼頭就在眼前——嘉陵江與長江交匯處,黃褐與墨綠的江水撞出翻滾的浪濤,涇渭分明,如同兩條蛟龍角力。
重慶最熱鬧的地界就鋪在江邊,纖夫赤著腳踩在濕滑的石階上拉船,腳趾摳進石縫,青筋暴起;船夫揮著竹篙喊號子,嗓門粗得像砂紙;挑夫們扛著貨在人群里鉆來鉆去,扁擔壓得吱呀響;小販的吆喝、婦人的罵聲、小孩的哭喊聲混在一起,嘈雜得像一鍋滾開的麻辣湯鍋。
沈鶴正盯著兩江交匯的水紋出神,一個瘦得皮包骨的漢子湊了過來,三十來歲,下巴掛著亂糟糟的山羊胡,眼睛賊亮,像盯著獵物的鷹——如果鷹會餓到眼冒綠光的話。
"哥子,新來的?"漢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打了補丁的衣擺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這是在估量這人有沒有油水可榨。
"剛搬來的。"沈鶴隨口敷衍。
"我叫吳老三!"漢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黃牙,自豪得像是剛中了舉人,"上頭兩個姐姐叫大妮、二妮,我爹懶得想名字,直接給我按排行叫老三!哦對,我還有個弟弟叫四娃——我爹想到**個小就不再想了,我弟至今對此耿耿于懷。"
"……你們村取名都這么簡單粗暴?"
"簡單?我爹說了賤名好養(yǎng)!我們村還有叫吳狗剩、吳鐵蛋、吳板凳的!"吳老三說到這兒突然壓低聲音,"不過吳板凳去年考上秀才了,現(xiàn)在不許人叫他吳板凳,改叫吳秀才——但背地里大家還是叫吳板凳。"
沈鶴嘴角抽了抽。這取名風格跟碼頭力夫的扁擔一樣直截了當,而吳老三這個人,大概就是重慶城最真誠的騙子——因為他騙你的時候會先告訴你自己叫吳老三。
"不過話說回來,"吳老三忽然神秘兮兮地湊過來,"你別看我現(xiàn)在混得差,我以前可是有正經(jīng)職業(yè)的。"
"啥子正經(jīng)職業(yè)?"
"算命!"吳老三一臉自豪,"我給我村頭算過,說吳板凳能考上秀才,結(jié)果真考上了!雖然他現(xiàn)在不讓我提這事兒……"
沈鶴:"……"
"后來呢?"
"后來?"吳老三撓撓頭,"后來我給我自己算了一卦,說我命中缺金,得往西走。我就來了重慶府,結(jié)果……"他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結(jié)果證明算命這事兒,還是得找專業(yè)的。"
沈鶴差點笑出聲——這人居然好意思說別人不專業(yè)。
"對了哥子,"吳老三突然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一副要泄露****的模樣,"你曉不曉得最近城里出大事了?"
"啥子事?"
"官府在征匠戶去云南打仗!麓川那邊土司反了,**要調(diào)人去造軍械修工事!"吳老三一臉緊張,緊張到沈鶴懷疑他下一句就要開始募捐,"巴縣已經(jīng)征了兩百多人走了,聽說云南那邊瘴氣重得很,十個人去能活三個就算走運!"
沈鶴心里咯噔一下——怕什么來什么。但面上不動聲色,甚至微微皺了皺眉,做出一副"我只是個普通漁戶關(guān)我屁事"的表情。
"老哥,除了塞銀子贖身,還有別的法子嗎?"
"跑撒!"吳老三撓撓頭,撓出"沙沙"的聲響,"要么上山當**,要么往貴州跑,翻過婁山關(guān),官府就管不到了!我聽說已經(jīng)有好幾家人連夜跑了!"說到這兒他忽然壓低聲音,"其實……我也打算跑,就是還沒攢夠路費,現(xiàn)在還差……"他掰著手指頭算,"差大概兩貫錢。"
兩貫錢。沈鶴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真誠地說自己差兩貫錢就去當**的男人,忽然覺得明朝的治安果然名不虛傳。
跑路不是不行,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一個外來戶,沒盤纏沒門路,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條——更何況他還穿著這具身體原主的面皮,官府畫像上畫的就是這張臉。
"謝了老哥。”
話音剛落,吳老三的肚子叫了一聲——咯嚕,比剛才沈鶴肚子叫得還響,還長。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碼頭邊上就有個面攤,一口大鐵鍋架在泥灶上,滾水翻著白花。竹簍里裝著把把細面,灶臺上一排粗碗,紅油辣子用半人高的瓦缽裝著,面上飄著一層芝麻。
“老板,兩碗小面。”沈鶴摸出衣兜里的銅板,在灶臺沿上一字排開——剛好夠。
“要得!”
“他那碗——”沈鶴指了指吳老三,“紅油加雙份。”
吳老三愣了一下。
“你曉不曉得,”他壓低聲音,表情像被人偷了錢包,“老子在碼頭混了三年,請我吃面的人——”他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一個都沒有。”
“那正好,算第一碗。”沈鶴在條凳上坐下,“謝你今天告訴我這些消息。值兩碗面。”
吳老三沒再說話,一**坐下來,兩只手搓了搓膝蓋。
面端上來了,紅油汪汪的,面上鋪著幾顆炸酥的黃豆和一撮蔥花。吳老三那碗紅油格外厚,辣子幾乎蓋住了面。他埋頭呼嚕呼嚕扒了半碗,抬起頭,鼻尖上滲出一層細汗。
“沈兄弟,”他抹了把嘴,“你這個人——硬是要得。”
沈鶴沒接話,低頭吃自己那碗。堿水面筋道,紅油辣得舌頭發(fā)麻,但胃里暖了——穿越以來,頭一回覺得這大明朝的日子不是完全沒指望。
吃完面,碗一推,銅板也花光了。吳老三看著空碗,忽然咧嘴:“客氣啥子!都是混飯吃的!對了沈兄弟,你住哪兒?回頭我找你擺龍門陣——”
他眼睛又往沈鶴衣兜上瞅了一眼,但這次瞅的意味不一樣了——不是看有沒有油水,是看這個人還剩不剩錢。畢竟剛花光了最后一個銅板請自己吃了碗面,這人現(xiàn)在比他還窮。
沈鶴沒接話,起身往城里走。
一碗小面交到的兄弟——靠不靠譜還得再看看。但話說回來,一個差兩貫錢就打算去當**的人,你請他吃了碗面,他眼睛里的光就不一樣了。
這買賣,值。
他站在碼頭石階上,望著滔滔江水,腦子里飛快盤算。
方案A:塞銀子贖身。原主窮得連買個包子的錢都湊不齊,此路不通。
方案*:跑路。沒盤纏、沒門路、沒有合法身份,跑出去大概率是**在半路上,或者被官府當流民抓回來——橫豎都是充軍,還不如主動去。
方案C:……
他盯著江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方案C:把這件事變成跳板。
他折身朝城里的官府方向走去,步伐越來越快——明軍打了七年麓川之戰(zhàn),軍械損耗肯定大,說不定缺的就是他這種懂軍器的人。
造火槍、鑄大炮、修工事,哪一樣不是他的拿手好戲?
當然,這份樂觀,很大程度上來自他還沒親手見過明朝的云南——等他真到了那兒,大概會后悔自己笑得太早。
"***哦,"沈鶴心里罵了一句,"老子就不信這個邪了。"
他想起現(xiàn)代重慶話里的一句經(jīng)典:不存在。
對,不存在——沒什么過不去的坎,沒什么解決不了的問題。大不了就是個死,二十一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但此刻,江風正猛,號子正響,兩江交匯的浪濤拍得岸邊礁石"砰砰"作響。
大明朝的亂世舞臺,等著他這個軍器匠師,掀一場翻天覆地的風浪。
——如果他沒先被瘴氣放倒的話。
精彩片段
小說《逃荒墨家匠人》一經(jīng)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wǎng)友的關(guān)注,是“尋常記聞”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沈鶴吳板凳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nèi)容:嘉陵江畔------------------------------------------,正月。四川重慶府,巴縣。。準確說,是被一股夾雜著魚腥味、霉味和不明發(fā)酵氣味的穿堂風拍醒的——那種味道,大約等于把重慶火鍋底料倒進垃圾桶再悶三天的效果。,頭頂是塊斑駁的桐油木板,縫隙漏進灰蒙蒙的天光。他第一反應是摸手機看幾點了,摸到的是一手稻草屑。"……操。",陌生的記憶碎片劈頭蓋臉砸下來——這感覺,就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