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弄丟的小虎牙回來了------------------------------------------！”全班女生竊竊私語時，我正埋頭補作業。直到那道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老師，我能坐她旁邊嗎？”我猛然抬頭，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睛。三年不見的竹馬指著我的作業本挑眉：“錯別字還是這么多，小哭包。”，空氣燥熱，混雜著舊書頁、少年人汗液和窗外懸鈴木的清淡氣息。班主任老陳的講話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嗡嗡地，聽不真切。江望星擦著筆，額頭幾乎要抵到攤開的物理練習冊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最后一道大題，電路圖糾纏如亂麻，算出的電流值荒謬得可笑。，像潮水漫過沙灘。先是幾聲低低的驚呼，接著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細碎聲響，最后匯成一片嗡嗡的、帶著興奮的竊竊私語，頑強地穿透老陳平板無波的介紹詞。“新同學，林沐陽，從省城一中轉來。大家歡迎。”，比平時熱烈得多。江望星筆尖一頓，在電路圖上戳出一個突兀的**。她沒抬頭，只是將臉埋得更低了些。她把寫錯的公式狠狠涂掉，墨水洇開一小團藍黑色的污跡。，穿過過道，朝著她這個方向而來。周圍的私語聲更密了，像夏夜驟起的蟲鳴。她能感覺到許多道目光，灼灼地，越過她的發頂，投向那個移動的焦點。，停住了。，遮住了練習冊上慘淡的陽光。帶著一點干凈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棉布和薄荷香的氣息，很淡，卻異常頑固地鉆入她的鼻腔。，她聽見那個聲音。清朗，微沉，尾音似乎習慣性地帶著一點點上揚，像羽毛尖輕輕掠過耳膜。“陳老師，”那聲音說，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和一種天然的、令人難以拒絕的懇切，“我能坐這里嗎？我看這個空位很好。”，隨即應道：“啊，行，你就坐江望星旁邊吧。江望星，照顧一下新同學。”。，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水，猛地在她胸腔里撞了一下。。她慢慢抬起臉，視線先撞上的是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衣襟，第二顆紐扣松開了。再往上，是清晰的下頜線，抵著的嘴唇顏色很淡。然后，她撞進了一雙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有些呆愣的影子。瞳孔是很深的黑色，眼尾略長，此刻盛著毫不掩飾的笑意，還有一點點她看不懂的東西，像靜潭底下的漩渦。
時間有剎那的凝滯。
林沐陽。
這個名字無聲地在她耳邊響起，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心在耳膜里沉重地一下下敲擊。
他好像又長高了許多，肩膀寬了，臉上孩童時的圓潤盡數褪去，顯露出利落的棱角。只有那雙眼，笑著看著人的神態，仿佛還有舊日的影子。
林沐陽似乎沒察覺她瞬間的僵直，或者說，他察覺了，但那笑意更深了些。他目光一偏，落在她攤開的、一片狼藉的物理練習冊上，掃過那個涂得烏黑的錯誤公式，然后，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戲謔的語調，輕輕開口：
“錯別字倒是沒了。”他頓了一下，那羽毛撩動的感覺又來了，“不過，這物理題做得——”他搖了搖頭，像是惋惜，可眼底的光彩卻亮得灼人，最后三個字，清晰又刻意地，鉆進她耳朵里——
“小、哭、包。”
“小哭包。”
遙遠的，褪了色的，蒙著灰的稱呼。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起來，帶著好奇的窺探。她迅速低下頭，盯著練習冊上那個題目，好像要把它盯出一個洞來。周圍是黑漆漆的一團氣，上不去也下不來。
林沐陽卻已自然地在她的旁邊的空位坐下，拉椅子聲傳到耳中。他拿出嶄新的課本，攤開，動作不緊不慢，好像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是出自他口。只是他微微側向她的方向，那點薄薄皂角的氣息，若有若無地，始終縈繞在她鼻端。
老陳開始講課了，聲音重新變得清晰。可江望星一個字也聽不進去。電路圖還在眼前，卻比之前更加混亂不堪。她能感覺到身旁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強烈到無法忽視。他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他擱在桌沿的手肘，他均勻平緩的呼吸。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老槐樹下，她因為丟失了最寶貴的玻璃彈珠，哭得傷心欲絕，眼淚模糊了滿臉。穿著小背心、戴著黑框眼鏡的林沐陽，笨拙地用手背給她擦臉，擦也擦不凈，最后急了，把自己口袋里的彈珠，足有七八顆，一股腦塞進她汗濕的小手里，大聲說：“別哭啦！我的都給你！以后我的彈珠都是你的！再哭，再哭我就叫你小哭包，叫一輩子！”
九歲的黃昏，放學路上她被隔壁班**子搶走了新買的**橡皮，她眼圈紅紅地回家，被他發現。他二話沒說，扭頭沖出去，黃昏的光線里，兩個扭打在一起的小小身影。他額角擦破了一塊皮，卻把那塊臟兮兮的橡皮搶了回來，拍在她手心，齜著牙笑，漏風的門牙格外顯眼：“喏，你的。下次他再敢，我還揍他！……不過你可真能哭啊，小哭包。”
十歲那年夏天，空氣里彌漫著梔子花濃得化不開的甜香，以及某種隱而不發的離愁別緒。林沐陽家要搬走了，去很遠很遠的省城。大院里的孩子們聚在一起，向林沐陽告別。林沐陽穿著嶄新的、不太合身的白色短袖襯衫，頭發梳得齊整，站在她面前，把一顆用透明玻璃瓶仔仔細細裝好的、帶著泥土的梔子花苗遞給她，聲音悶悶的：“這個給你。聽說省城沒有這個花。你幫我種著，要是開花了……要是開花了……”
“要是”了半天，也沒說出下文，只是用力擦了擦眼睛，把沒上漿的水汽逼回去，最后還兇巴巴地，帶著哭腔命令：“不許哭！江望星，你不許哭！不然……不然我真叫你一輩子小哭包！”
她當時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進掌心，硬是沒讓一滴眼淚掉下來。看著那輛綠色的卡車消失在巷口的塵土盡頭，那瓶小小的花苗，她寶貝似的種在窗臺下，每天澆水，看了又看。可是沒過多久，花苞就萎了，死了。她把它埋在了老槐樹下，偷偷流了很久的眼淚，卻再也沒有人指著她的鼻子，兇巴巴又笨拙地叫她“小哭包”了。
三年。一千多個日子。記憶褪色成相冊里一頁模糊的剪影。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他，忘了他讓她幫忙種的花。
可原來，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句話，所有的遺忘都成了自欺欺人。
下課鈴尖銳地炸響，猛地將江望星從回憶的泥沼里拽出。她驚得一顫，筆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幾乎同時，身旁的人動了。林沐陽彎下腰，輕而易舉地撿起了那支筆。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捏著那支藍色的中性筆，遞還到她面前。
“給。”
江望星沒接，只是抬眼看他。課間的喧鬧如潮水般涌來，填補了剛才那令人窒息的寂靜。同學們走動，說笑，有幾個女生頻頻望向這里，目光好奇而熱切。但在他們兩人之間，仿佛仍隔著一層透明的、動蕩的屏障。
林沐陽舉著筆，也不催促，就那么看著她，嘴角依然噙著那點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的漩渦，似乎平靜了些，顯出一種專注的等待。
她終于伸出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他的指腹溫熱，有一層很薄的繭。那一觸即分的接觸，卻像帶著微弱的電流。
她迅速抽回手，把筆握在掌心，那點不屬于她的溫度還殘留著。
“謝謝。”她聽到自己干巴巴地說。
林沐陽“嗯”了一聲，收回手，隨意地**校服褲兜里，身體往后靠，那神情自然得仿佛他們昨天才見過。
“江望星。”他念她的名字，字正腔圓，和剛才那句“小哭包”截然不同。
她繃緊了背脊。
“好久不見。”他說，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是啊，好久不見。久到足以改變一切，久到讓重逢變成一場需要小心試探的啞謎。江望星咽下喉嚨口的千言萬語，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很輕地應了一聲：
“嗯。”
林沐陽似乎笑了一下，轉開了目光，投向窗外那棵高大的懸鈴木。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側臉上投下跳躍的光斑。
教室里的喧囂繼續著。江望星慢慢松開握筆握得發白的手指，低頭看向那本依舊一片空白的物理練習冊。
她知道，她對于他突然出現，他突然轉來了她所在的學校，他成了她的同桌，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慢慢消化這件事。
課間，江望星抱著作業本匆匆穿過喧鬧的走廊，轉角處，卻一頭撞進一個帶著清爽氣息的懷抱。
“小心。”林沐陽穩穩扶住她的手臂，順勢接過了那摞搖搖欲墜的本子。
“謝謝……”江望星抬頭，撞進他**笑意的眼睛里。周圍人來人往，嘈雜的人聲忽然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他自然地走在她身側，也用身體為她隔開擁擠的人流。
“三年不見，怎么還是這么冒冒失失的。”他的聲音里有笑意，也有她聽得懂的、失而復得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