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五十八歲那年，突然開始相親。
這事是我老婆最先發現的。
那天晚上，我正在給兒子檢查數學作業。
他把“甲乙兩車相向而行”理解成了“甲車和乙車因為感情不和準備離婚”，我正試圖把他從語文的海里撈回數學岸上，我老婆林靜拿著手機走進臥室，表情很復雜。
“周明遠?！?br>我頭也沒抬。
“怎么了？”
她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換頭像了。”
我看了一眼。
差點把紅筆戳進兒子的練習冊里。
我媽原來的頭像，是一朵***。
紅得很純粹。
糊得也很純粹。
像小區門口理發店的招牌，又像老年人表情包里“早上好，吉祥如意”的**圖。
我曾經勸她換一個清爽點的。
她說：“你懂什么？花開富貴。”
我說：“媽，那朵花像開過頭了?！?br>她冷冷回我：“你也三十五了，不也開過頭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對她的頭像發表過任何意見。
可現在，她換了。
不是花。
是一張**。
照片里，我媽穿著一件墨綠色針織衫，頭發明顯剛燙過，嘴上還涂了口紅。她坐在小區花壇邊，微微側著臉，角度找得很刁鉆，臉小了一圈，眼神里還有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溫柔。
不是給我洗蘋果時的溫柔。
也不是罵我爸買錯醬油時的溫柔。
那是一種很陌生的溫柔。
像是忽然想起自己也可以好看一下。
頭像下面還有一行新簽名。
“往后余生，順其自然。”
我盯著那八個字，后背慢慢發涼。
我媽以前的簽名是：
“少吃外賣，多喝熱水?！?br>一個五十八歲的女人，突然從“多喝熱水”進化到“往后余生”，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什么不適合兒子知道的事。
林靜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
“媽是不是戀愛了？”
我立刻否認。
“不可能?！?br>她問：“為什么不可能？”
我說：“她昨天還在家庭群里罵我爸，說他買的雞蛋不新鮮?！?br>林靜看著我。
“**媽不是離婚十年了嗎？”
我沉默了。
對。
他們離婚十年了。
但我媽罵我爸這件事，和他們離不離婚沒有關系。
有些夫妻，證沒了，賬還在。
我爸周建國，今年六十一，退休前是廠里的維修工。人很沉默，話少，表情也少，年輕時最大的優點是能干活，最大的缺點是只會干活。
我媽李秀蘭，退休小學語文老師。年輕時漂亮，要強，說話利索，能把一個錯別字罵出祖孫三代的問題。
這兩個人結婚三十年，吵了二十九年。
剩下一年，是冷戰。
我小時候最常見的家庭畫面，就是我媽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鍋鏟，問我爸：
“周建國，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爸蹲在陽臺修水龍頭，頭也不抬。
“聽著呢?！?br>我媽說：“那我剛才說什么了？”
我爸停頓三秒。
“水龍頭壞了。”
然后我媽就會深吸一口氣。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們家客廳的空氣都在準備逃命。
他們離婚那年，我二十五歲，剛工作不久。
我媽把戶口本、***和離婚證放在餐桌上，語氣平靜得像剛從菜市場買完豆腐回來。
“我跟**離了?！?br>我當時愣了半天，只問出一句：
“為什么??？”
我媽看著廚房里那盞用了很多年、燈罩上有油煙印的燈，說：
“過夠了?！?br>我爸沒解釋。
他坐在沙發上，手里夾著煙，一口沒抽，煙灰落了很長一截。
那時候我很生氣。
氣我媽不體諒我爸。
也氣我爸為什么不說點什么。
可后來他們真的分開了。
我媽搬去了老小區那套小房子，我爸留在原來的家。
兩個人從夫妻變成了熟人。
更準確地說，是變成了互相看不順眼但又不會徹底斷掉的熟人。
我媽家燈壞了，還是會給我爸打電話。
“周建國，客廳燈不亮了。”
我爸就騎電動車過去修。
修完了，我媽會說：
“你買的燈泡瓦數不對，刺眼?！?br>我爸說：
“下次換?！?br>我媽說：
“還有下次？”
然后下次還是他去。
我爸買雞蛋，路過我媽樓下，會順手給她送一袋。
我媽收下，第一句話永遠是：
“你這雞蛋一看就不新鮮?！?br>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