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紅紙上的翻倍
我醒來的時候，手里正攥著一支漏墨的簽字筆。
圓桌上擺著六盤涼菜，兩瓶開過的白酒，墻角空調嗡嗡響，吹得那張紅色“婚前約定”輕輕翹邊。
紙上第一行寫著：彩禮八十八萬，三金另算，婚房加女方名字。
我盯著那行字，胃里像被冷水灌了一下。
這個場面我太熟了。
前一世，我就是在這家“金滿樓”二樓包間里，把名字簽了下去。簽完，母親回家翻出壓箱底的嫁妝金鐲子，父親去工地多接了兩個月夜活。我以為忍一忍就是成家，后來才知道，忍讓只是給別人遞刀。
刀最后扎在我爸身上。
“秦野，愣什么？”林薇把一縷頭發撥到耳后，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媽說得很清楚了，彩禮翻倍，不是臨時加價，是你們家態度不夠。”
她穿著米白連衣裙，妝很淡，眼尾那顆小痣還在。上一世我最喜歡她低頭笑的樣子，現在看見，只覺得那顆痣像沒擦干凈的油點。
我爸秦建國坐在我左手邊，手掌放在膝蓋上，指節全是水泥磨出來的口子。他剛要開口，我媽李桂蘭就在桌下輕輕按住他。
她怕我難堪。
上一世她也是這么按的。按住老伴，也按住自己的委屈。
林薇母親周玉芬把包往椅背上一掛，嗓門不大，卻句句扎人：“我們家薇薇本科畢業，在銀行上班，你呢？跑冷鏈，半夜裝車，身上一股魚腥味。我們沒嫌棄你職業就不錯了。”
我低頭聞了聞袖口。
還真有一點冰柜里的腥氣。
昨天我剛從港口冷庫回來，卸了一批進口海魚，凌晨三點才睡。沒人知道，那批貨的數字鏈路是我親手搭的，也沒人知道，整個江城三分之一的高端冷鏈倉，背后都有我的系統在跑。
他們只看見我開那輛掉漆的小貨車。
挺好。
低一點，看得更清楚。
林薇父親林成海一直沒說話。他坐在主位，手邊放著一只黑色公文包，拉鏈沒拉緊，里面露出一沓蓋過章的紙。
上一世我沒有注意那只包。
我把筆放回桌上，拿起那張紅紙，翻到最后一頁。
底下用訂書機夾著幾張收據復印件，抬頭寫著“婚宴定金喜糖禮盒預付款新房軟裝預繳款”，金額加起來正好二十六萬八。
我笑了一下。
周玉芬皺眉：“你笑什么？”
我把收據往桌中間一推，紙角剛好停在林成海面前。
“彩禮翻倍可以談。”我抬頭看著他，“先問一句，這幾張收據，是誰開的？”
包間里安靜了半拍。
空調風吹過來，紅紙嘩啦一響。
林薇的臉色先變了：“你什么意思？現在說彩禮，你扯收據干什么？”
我沒看她，只看林成海。
他的右手原本壓在杯沿上，這會兒手背青筋鼓起，指尖微微發白。
前世他就是這只手，把我爸遞過去的煙推回桌上，說“親家，男人沒本事，就別讓女人跟著受苦”。
后來我才知道，他那時已經欠了一**債，拿我家的錢去補窟窿。
“收據上有章。”我用指甲點了點復印件右下角，“江城海潤婚慶服務部。老板是誰？”
林成海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嗓子像被酒刮過：“婚慶公司開收據，有什么問題？”
“沒問題。”我點頭，“那原件呢？”
周玉芬一拍桌子：“秦野，你別沒完沒了。我們家嫁女兒，不是讓你審犯人！”
我爸終于忍不住：“親家母，小野就是問問錢花哪兒了，這么大數目……”
“你閉嘴。”周玉芬眼皮一抬，“大人說話，你插什么？”
我媽臉一下白了。
我看見她手背抖了一下。
前世這句話把我爸堵得臉紅脖子粗，回去后一個人蹲在樓道抽煙。我還怪他不夠體面，怪他不該當場爭。
現在想想，我那時候真不是東西。
我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開半尺。
“周阿姨，我爸不插話也行。”我拿起手機，打開拍照，對準桌上的收據，“那我報警問問。”
林薇猛地按住我的手腕：“秦野，你瘋了？今天是兩家談婚事，你報警？”
她手指很涼。
我抽回手，沒用力，卻把她按在我腕上的那點體面一起抽走了。
“談婚事得先把賬談清楚。”我說，“八十八萬彩禮，二十六萬八預付款，另外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