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別簽
簽字筆遞到我手邊時，包廂里的魚剛翻了個身。
紅燒鱸魚，肚皮朝上，蔥絲被熱油燙得發亮。準岳母周桂芳夾了一筷子魚臉，沒看我，只沖她女兒沈知夏說：“知夏，你別心軟。男人啊，嘴上說得再好，真到房子錢上，才知道靠不靠得住。”
我坐在圓桌最末位，背后就是服務員進出的門。門縫里漏進來一陣冷風，吹得桌上的合同紙輕輕翹了一下角。
那份《婚前共同資產確認及家庭經營承諾書》攤在我面前，最后一頁已經用紅筆圈出了簽名處。
沈知夏坐在我左手邊，妝很精致，耳垂上的珍珠晃來晃去。她把筆往我手里塞，聲音壓得很低：“陳野，別讓大家難看。簽了就行，反正也是為了以后?！?br>她叫我陳野。
今年三十二歲，經營一家舊貨修理鋪，平時收舊柜、修木門、給街坊鄰居看點老物件。到沈家人口里，我就是“那個收破爛的”。
今天是兩家談婚禮細節的飯局。
我媽沒來。她腰不好，前幾天摔了一跤，正在家里貼膏藥。沈家人說“老人家不方便就別折騰”，我聽懂了，是不想讓我媽坐在這張桌上丟他們的臉。
我爸走得早，留給我的只有一套老小區的房子，還有一把用了二十年的刨子。
周桂芳把那套老房子惦記了半年。
她說婚后要置換學區房，讓我把老房子賣了，首付寫沈知夏名字。今天這份合同更絕，除了房子，還要我簽一條：婚后個人經營收入、店鋪收益、舊貨庫存均納入沈家家庭經營池統一調配。
說白了，我人嫁進去，鋪子也陪嫁。
沈知夏的表弟趙碩斜靠在椅背上，牙簽叼在嘴角，笑得像剛贏了一局游戲：“**，磨嘰啥呢？你那鋪子一年能掙幾個錢？我姑父肯給你安排采購部副經理，算你祖墳冒煙了?！?br>桌上有人跟著笑。
我低頭看合同，紙面白得刺眼。
就在筆尖碰到簽名欄的瞬間，我眼前忽然劃過一行字。
別簽！這一頁下面夾著補充協議，他簽了就要替沈家背三千萬債。
我手指一頓。
那字像手機直播間的彈幕，半透明，帶著淡淡的灰白邊，從我視線正中央飄過去。
我以為自己昨晚沒睡好，眨了眨眼。
又一行飄出來。
抬頭看她爸，手在抖。
我慢慢抬頭。
沈建國坐在主位，正端著茶杯。杯蓋磕在杯沿上，一聲接一聲，很輕，卻停不下來。
他的右手在抖。
不是酒后的虛浮，也不是老人常見的顫，是硬壓著怕，越壓越明顯。茶水晃出來，沿著青瓷杯口滑到他拇指上，他都沒察覺。
沈建國是做建材起家的，四十多歲時在江州混出點名堂，最會裝沉穩。去年我第一次上門，他一句話沒多說，眼睛卻把我的鞋、表、手指老繭全掃了一遍。
那時候他看我，是嫌棄。
現在他看合同，是心虛。
我把筆停在紙上，沒落下去。
周桂芳立刻皺眉：“陳野，你這又是什么意思？吃了兩年沈家的飯，到簽字了裝啞巴？”
我笑了笑：“阿姨，飯我倒是沒少請，沈家的飯，我統共吃過三次，兩次還是我買單?！?br>趙碩“嘖”了一聲：“你還計較上了？一個大男人，算這么細？”
“對?！蔽野压P放回桌上，“做舊貨的毛病，賬不清不收?！?br>沈知夏臉色變了，伸手來拽我袖子：“陳野，今天別鬧?！?br>我看著她的手。
這只手我牽過很多次。下雨天從醫院出來，她怕滑，死死攥著我；她公司年會喝多了，也是這只手摸著我的臉說“陳野，你別嫌我沒出息”；去年冬天我在舊貨市場守了一夜，替她爸找一對黃花梨柜門，她給我送粥，手凍得通紅。
可今天，她的指甲做得很漂亮，掐在我袖口上，像一枚細小的鉤子。
我問：“你看過這份合同嗎？”
她眼神閃了一下：“看過。”
彈幕又飄過。
她沒看完。她只知道要你簽房子，不知道她爸把貸款擔保也塞進去了。
我心里那點火，忽然就沒那么沖了。
我把合同往前推了一寸：“那你念一下第七條第三款?！?br>桌上安靜了半秒。
沈知夏抿唇：“這里這么多人，你非要這樣？”
周桂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讀什么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