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弟結婚就差一輛保時捷了，你不把那張存折拿出來，我今天就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林曉曼站在婦產科走廊上，手里舉著掛號單，眼神里全是拿捏我的得意。 我兒子王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連聲勸我：“媽，您就當破財免災，曉曼肚子里可是咱老王家的獨苗啊！” 我看著林曉曼那張化著精致妝容的臉，忍不住笑了。她以為我干了二十年月嫂，伺候慣了人，就是個任勞任怨的老黃牛。她不知道，我這輩子見過的撒潑孕婦，比她吃過的鹽都多。
......
我干月嫂二十年，從來沒有遲到過。
那天是個例外。
見面約的下午三點，我在云海路接了一個去城東月子中心的私活，客戶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上車就開始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一句你先拖住她讓我在后視鏡里多看了他一眼。
送到地方已經兩點四十，他把車門摔得震天響，我捏著方向盤坐了三秒，啟動，掉頭，往市中心醫院那邊趕。
市中心醫院那個婦產科我陪護過很多趟產婦，每次都是把人送到門口就走。
今天不一樣。
今天我副駕駛上放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袋，袋子里是***、***、戶口本，還有一本翻爛了的記賬本。
記賬本第一頁寫著2004年10月，第一筆月嫂收入，八百塊。
二十年。
我算過，二十年里我帶了大概兩百三十多個新生兒，最遠陪雇主去過臨市，凌晨四點在醫院走廊啃冷包子，病房里的產婦鼾聲如雷。
這些事我沒跟王凱說過。
沒說過的多了。
到婦產科走廊的時候王凱和他女朋友林曉曼已經在長椅旁等著了。
林曉曼穿了件米白色風衣，頭發披著，站在墻邊低頭看手機。
王凱站在她旁邊，看見我過來就抬手揮了揮，笑得有點僵。
我走過去，手里攥著那個帆布袋。
袋子提手的地方縫過兩回，線腳歪歪扭扭，是我自己縫的。
媽，你來了。王凱迎過來，眼睛先落在袋子上，又移開。
路上堵車，晚了點。我說。
林曉曼抬起頭，沖我笑了笑，喊了聲阿姨，聲音清清淡淡的。
她笑起來好看，牙齒白，臉小，王凱第一次帶她見我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姑娘長得體面，配王凱綽綽有余。
體面好。
我一直怕王凱找個跟我們一樣的人。
走廊盡頭的調解室是個空房間，護士長**，認識我，借給我們用，還端了水過來。
臺面上擺著一沓孕檢報告，厚得像本字典。
我坐下來，把帆布袋放在腳邊，拉鏈沒拉，露出***的一角。
小江關上門出去了。
王凱開始翻報告，一項一項說。
孕周十二周，胎心正常，營養指標多少他沒念，我看了，一切都好。
王凱的工資條我見過，稅前八千，林曉曼做前臺，四千。
兩個人的錢加起來，養個孩子剩不下什么。
但這事輪不到**心。
我把卡從袋子里拿出來，放在桌上。
卡面磨得發白，是工商銀行的儲蓄卡，二十年里我只往里存不往外取，柜臺的人認識我，每次存錢都跟我說沈姐又來了。
林曉曼看了那張卡一眼。
然后她開口了。
阿姨，還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她坐直了，兩只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像面試。
買車的事。我的意思是，買一輛保時捷，寫我弟弟林耀祖的名字。
調解室里安靜了兩秒。
王凱低著頭，手指**報告邊角。
我看著林曉曼，等她往下說。
我不是不心疼錢，我就是覺得，我弟馬上要結婚了，女方要面子。保時捷寫他名下，以后就算出什么問題，他丈母娘那邊也不至于看不起他。您也是當**，您應該理解我**難處。她說完這句話，端起紙杯抿了一口。
水燙，她皺了一下眉。
我坐在她對面，椅子上像長了刺。
我的手放在桌上，離卡三寸。
我理解。我說。
然后我把卡拿起來，放回了帆布袋里。
林曉曼的紙杯停在半空。
王凱終于抬起頭。
媽。王凱的聲音干巴巴的，像嗓子眼里堵了東西。
我沒看他。
我看著林曉曼。
那姑娘臉上的表情很有意思，她想維持那個笑，但嘴角的弧度已經變了形，像隔夜茶水上面浮著的那層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