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聘書------------------------------------------，像一根**在滿屋子人的耳膜上。，額頭觸地，青磚的涼意透過皮膚往骨頭縫里鉆。她盯著磚縫間一點沒擦凈的香灰——那是母親在世時用的那只宣德爐里落下來的，繼母趙氏嫌爐子舊，撤到了偏廳，卻舍不得換掉里頭積了十年的沉香灰。“……沈氏長女清弦，柔嘉成性，淑慎其儀，特賜婚鎮北王蕭景琰為王妃……柔嘉”兩個字落進耳朵里，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說她端淑，贊她周全。可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柔嘉是天生如此，還是被一點一點打磨成這副模樣的。，趙氏喜形于色的聲音立刻接了上來，張羅著看茶、看座，又吩咐丫鬟去取早就備好的紅封。滿屋子的人開始動起來，腳步聲、道賀聲、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攪在一起，嗡嗡地響。，膝蓋有些發麻。。一模一樣的三份，海棠紅的綾錦封面，金線繡著龍鳳呈祥的花樣。聘書擱在供桌上，并排擺著，像三枚一模一樣的花瓣——可她知道，每一枚花瓣底下壓著的東西，是不一樣的。，是鎮北王府的徽記。。。先帝幼子，當今圣上的親弟，十六歲領兵出征，十九歲封鎮北王，手握三十萬大軍。京城里的夫人們提起他，總要加一句“可惜性子冷了些”——那“冷”字后面跟著的意味深長，她聽得懂。。趙氏只看見了“王妃”兩個字，只看見了那份比另外兩份加起來還要厚的聘禮單子。，只是起身，裙擺曳過青磚地面，路過沈墨蘭身邊時，身子微微側了側。，拳頭攥得緊緊的擱在膝蓋上，指節發白。她死死盯著自己面前那份聘書，像盯著仇人。。
“別鬧。”
兩個字，輕得只有沈墨蘭能聽見。
沈墨蘭的肩膀僵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大姐的側臉——沈清弦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和往日一樣，端莊、平靜、滴水不漏。可沈墨蘭看見了她的手，那雙攏在袖中的手，指尖掐進掌心，掐出了一道紅痕。
沈墨蘭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了。
她松開了拳頭，卻沒有松開那口氣。那口氣堵在她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悶得她眼眶發熱。可她忍住了。大姐說別鬧，那就不鬧。
角落里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很輕，壓著嗓子，帶著點氣音。
沈如歌用帕子掩著唇角，從丫鬟手里接過茶抿了一口，才慢慢站起來。她穿著藕荷色的夾襖，襯得一張臉愈發蒼白，嘴唇也沒什么血色。宣旨那會兒她就咳了好幾聲，趙氏嫌不吉利，讓人把她挪到了最邊上。
她彎腰拾起自己面前那份聘書，動作不緊不慢。
聘書封面上的徽記是**的——**族徽是一只展翅的鶴，繡工精細，鶴眼用的是米粒大的黑珍珠。江南**，鹽鐵茶絲四路商脈，富可敵國。
趙氏只看到了聘禮單子上的數目。
而沈如歌看到的是別的東西。
她的指甲在鶴眼上輕輕劃了一道痕，然后不動聲色地將聘書收進袖中。低頭時，嘴角彎了彎。那笑意很淡，像茶面上被風吹皺的一圈漣漪，眨眼就沒了。
“如歌，你身子不好就別站著了，快坐下。”趙氏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幾分真切的殷勤——畢竟三份聘禮里，**那份最值錢。
沈如歌回過頭，臉上已經換了一副乖巧的笑，怯怯的，軟軟的：“多謝母親關心，女兒沒事。”
她坐下時又咳了一聲，咳得單薄的肩膀微微縮起。
沒有人看見她垂下眼瞼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光。
那光很冷，冷得像冬日結了冰的湖面。
供桌上，母親留下的那只宣德爐里，最后一縷沉香燃盡了。灰白的香灰塌下去，散成一小撮，無聲無息。
趙氏還在跟宣旨太監寒暄，笑聲一陣高過一陣。丫鬟們進進出出地添茶，門檻被踩得咯吱響。春日的陽光從雕花窗格漏進來，落在三份海棠色的聘書上，那顏色鮮亮得有些刺眼。
沈清弦望著那只香爐出神。
她記得母親的手腕上常年戴著一只銀鐲子，鐲子上刻著一朵海棠花。母親說，海棠是她最喜歡的花。母親走的那年她才七歲，跪在靈前燒紙，火盆里的灰飛起來，落在她的頭發上，她不敢動。
后來繼母進門，把母親的海棠花鋤了，換成了牡丹。
再后來，沒有人再提起母親。
沈清弦收回目光，轉身，脊背挺得筆直，裙擺紋絲不動。
她走出去的時候，春日的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碎發微微揚起。她抬手將那縷頭發別到耳后，動作很輕，很穩。
和往常一樣，找不出任何破綻。
身后，趙氏的笑聲還在繼續。
身前，三月末的陽光鋪滿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