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工位上的工位銘牌被人撬過，塑料卡槽還帶著毛邊，里面塞著“許琳”兩個字。
我的水杯還在桌角，杯口壓著一圈沒洗掉的奶漬。椅背上，卻搭著許琳的米色外套。周曼站在桌邊，指尖敲了敲那塊新銘牌，又把一張離職交接單推到我手邊。
紙邊擦過我的手背，有點涼。
“林梔，先把這個補了?！彼f，“你產假這么久，崗位已經安排給許琳了，別讓大家難做?！?br>我低頭看那張單子。
姓名欄是我的名字，離職原因那一欄，已經打好四個字：自愿離職。簽字欄旁邊還貼了**便簽，圓珠筆用膠帶綁在夾板上，像怕我少寫一筆。
HR經辦人坐在旁邊的小圓桌前，電腦屏幕沒完全轉開。我看見頁面上有“社保減員”四個字，鼠標箭頭停在藍色按鈕邊上。
她們不是讓我復崗。
她們是在等我承認自己走了。
許琳抱著一疊資料站在旁邊，手指絞著文件夾邊角，小聲說：“林姐，我也不是想占你位置，是周主管說你回來還要適應，先讓我接著做。”
周曼立刻接話：“你看，人家新人都比你懂事。產假復崗是好事，但不能回來第一天就鬧得全組停擺。你簽一下，手續走完，后面有合適機會再說?！?br>我沒拿那支筆。
我把自己的黑色簽字筆從包側袋抽出來，筆尖壓住離職交接單的簽字欄，抬眼看向HR經辦人。
“她沒簽，這頁不能往社保減員走?！?br>HR的手停住了。
鼠標從藍色按鈕邊緣挪開半厘米，塑料鼠標墊被她指甲刮出一聲輕響。周曼臉上的笑收了一點，伸手想抽走那張單子，我的筆尖沒松，紙被壓出一個小小的凹點。
“林梔，你這是什么意思？”周曼的聲音低下來，“自愿離職是你產假前自己提過的?，F在回來又不認，是覺得公司好欺負？”
我手指停了一下。
產假前最后一天，她也這么說過。
那天我抱著肚子在工位邊站了二十分鐘，只想確認哺乳期排班表。周曼把表倒扣在桌上，說部門不是托兒所，讓我別把特殊照顧當本事。旁邊有人笑了一聲，又趕緊低頭喝水。
那聲笑很輕。
我記到現在。
“我今天是產假復崗。”我把包里的復崗通知書抽出半截，壓在離職交接單上，“不是來補離職。”
周曼掃了一眼，沒讓我把紙全部展開。她用文件夾斜斜壓住那半張通知書，笑意重新掛回去，語氣比剛才更軟：“通知書是通知書，系統里歸檔沒歸檔，還得HR看。你別拿半張紙嚇人?！?br>她轉頭對HR說：“先按待補交接處理，社保那邊不要拖。今天十點前必須報完?！?br>HR經辦人的手又搭回鼠標上。
許琳往我的工位前挪了一步，外套袖口掃過我桌上的舊便簽。便簽上還留著我產假前寫下的兩個字：排班。
周曼看見了，伸手把便簽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這些舊東西就別留了?！彼f，“許琳坐這兒，桌面也該清干凈?！?br>我看著那團紙落進桶里，手心貼著復崗通知書的邊，薄薄一頁紙被我捏得發皺。
周曼把離職交接單重新推近我，筆帽在桌上磕了一下。
“簽?！?br>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簽，就按你拒***復崗交接處理?！?br>周曼話音剛落，開放工區那臺外放音箱“?！绷艘宦暎姓の簧系男±劝巡块T群通知念了出來。
“即日起，由許琳負責原林梔崗位日常對接，相關資料請統一交給許琳?！?br>我的名字在那句話里，被放在“原”字后面。
茶水間門口有人端著紙杯停住，杯蓋沒扣緊，熱水順著杯壁滴到地上。剛才還在敲鍵盤的同事抬頭看我，又很快把眼神挪到許琳身上。她們看見的不是我桌上的離職交接單，也不是電腦旁停著的社保減員頁面。
她們只聽見了群通知。
許琳像是被嚇到，抱緊懷里的藍色資料夾，往我工位旁邊退了半步，卻正好站在那塊“許琳”的工位銘牌后面。她的外套還搭在我的椅背上，袖口垂下來，遮住了我貼在椅側的舊工牌貼。
“林姐，你別誤會?！彼曇艉茌p，眼圈先紅了，“我只是先接著做，周主管說你產假復崗要慢慢適應，我……我也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