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來
我是在一陣惡臭中醒來的。
那氣味像是一塊濕透的抹布，捂在臉上很久很久，久到你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卻發現呼吸還在。我睜開眼睛，看見的是發霉的房梁。一根一根的木頭橫在頭頂，黑漆漆的，像是某種巨大動物的肋骨。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記憶的最后一幀是在宿舍的床上，手機屏幕的藍光照著臉，我正看著一部無聊的古裝劇。然后就是黑暗，無盡的黑暗，像被人從世界的裂縫里塞進了另一個世界。
我試圖坐起來，才發現身體不是我的。這雙手太粗糙了，指節突出，掌心里有厚厚的繭子。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我低頭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裳，補丁摞著補丁，散發著一股酸味。
“醒了？”一個尖利的嗓音從門口傳來。
我抬頭，看見一個中年婦人倚著門框，嘴里嗑著瓜子。她的眼睛很小，看人的時候像是要從眼眶里擠出來，上下打量你，像在看一件貨物。
“醒了就起來，等會兒侯府的人要來挑人，別給我裝死。”
我張了張嘴，想問什么，但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只發出一聲干啞的氣音。
婦人啐了一口瓜子皮：“別跟我裝可憐。你爹娘把你賣給我的時候，可是收了五兩銀子的。五兩！夠你弟弟娶媳婦了。你要是給我壞事，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五兩銀子。弟弟。娶媳婦。

這些詞像是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我的腦子里。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我的記憶，是這具身體留下的殘影。一個叫阿苓的女孩，十五歲，因為爹娘要給弟弟攢彩禮，被賣給了人牙子。她哭過，鬧過，被打過，然后她放棄了。她縮進身體的最深處，把一切都讓給了我。

我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是干的。

我沒有哭?？抻惺裁从媚?？在這個地方，眼淚就像春天里的雨，除了讓路更泥濘，什么都不會改變。

我從地上爬起來，跟著那婦人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已經站了十幾個女孩，大的不過十七八歲，小的看著只有八九歲。她們都低垂著頭，像一群被趕到集市上的羊。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她們身上粗布衣裳發出的窸窣聲，像秋葉落在地上。

我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