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村主任打來的。
那天周敏正在公司開季度總結會，投影儀上紅紅綠綠的圖表晃得人眼暈，市場部總監正在匯報下半年布局，她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沒理。又震了一下，她還是沒理。第三次震動的時候她瞥了一眼屏幕，看見“王叔”兩個字，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聲。
王叔是她們村的村主任，一個當了二十多年村干部的老實人，平時從來不會主動給她打電話。她每年春節回鄉都會去看望他，帶些城里的煙酒，王叔總是推辭半天才收下，然后反復叮囑她在城里要照顧好自己。除此之外，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聯系。
她拿起手機走出會議室，在走廊盡頭按下了接聽鍵。
“敏娃子，**……你回來一趟吧?！蓖跏宓穆曇粲行┆q豫，像是有什么話堵在嗓子眼里說不出來，“她胃不好，前陣子去鎮上衛生院查了，人家讓去縣里看，她死活不去。我瞅著她瘦了不少，飯也吃得少，你回來勸勸她。”
周敏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她問：“什么時候的事？她怎么沒跟我說？”
“有倆月了吧。**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著，問她她就說沒事。前天你二嬸去她屋里串門，看她疼得趴在炕上直冒冷汗，這才跟我們說的。我們勸她去醫院，她說浪費錢，說她心里有數?！蓖跏鍑@了口氣，“敏娃子，**這個人一輩子要強，你得回來，我們說話都不頂用。”
周敏沉默了幾秒鐘，說：“我知道了王叔，我這就安排?！?br>掛了電話，她沒有立刻回到會議室。她站在走廊的窗邊，看著樓下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腦子里卻全是母親趙春蘭的樣子——瘦小的身材，微微佝僂的背，花白的頭發用一個黑色的老式發夾別在耳后，永遠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那件襯衫她記得，是她上大學那年母親去集上扯布自己做的，一晃快二十年了，母親好像再沒有添置過什么新衣裳。
她回到會議室，跟助理交代了幾句，然后直接訂了第二天一早的機票。
她的老家在一個連名字都帶著土腥味的地方——石頭溝村，隸屬于西南某省一個**級貧困縣。說是溝，其實是一片夾在兩座山之間的狹長谷地，百來戶人家散落在山坡和平壩上，種玉米、種土豆、種果樹，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周敏是恢復高考后村里第一個正兒八經考上重點大學的人，當年縣里還專門派了人來給她送錄取通知書，敲鑼打鼓的，熱鬧得像過年。那是1986年的夏天，她十八歲，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雙露出腳趾頭的解放鞋，從縣教育局領導手里接過那個牛皮紙信封的時候，她看見母親站在人群外面，用手背偷偷地抹眼淚。
那個畫面她記了一輩子。
后來的事情，說起來像一部勵志電影的劇本——她念完了大學，又考上了研究生，畢業后進了省城一家國企，干了幾年跳出來自己創業，做農產品深加工和電商，趕上了互聯網的風口，公司越做越大，如今已經是省里叫得上名號的女企業家。她在省城買了房，買了車，嫁了人，生了個女兒，日子過得體面而從容。她不止一次地跟母親說，媽你搬來城里跟我住吧，老屋那房子又潮又破，你一個人住著我也不放心?？赡赣H每次都是同一句話——
“我不去，我得守著?！?br>守什么？守那個破舊的土坯老屋，守屋后那幾棵半死不活的果樹。那些果樹是父親生前種下的，父親在她十三歲那年就走了，走的時候果樹還沒長成，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那些樹早就老了，結的果子又小又澀，拿到集上都賣不出價錢。可母親就是舍不得砍，每年開春都要給它們施肥剪枝，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著。
周敏不能理解這種執念。在她看來，人應該向前看，日子應該往好了過，為什么非要守著一堆注定要腐朽的東西不肯放手？她跟母親在這個問題上爭執過很多次，每次都不歡而散，最后以母親沉默地轉過身去、用背影結束對話而告終。
第二天下午，周敏到了縣城，她的助理提前聯系好的車已經在車站等著了。從縣城到石頭溝村還有四十多公里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