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河村的少年------------------------------------------，像一顆被遺忘的石子，落進了時間的縫隙里。渾濁的小河從村前淌過，夏天漲水時裹著黃泥漿，冬天干涸得只剩一攤攤死水。村里百來戶人家，守著幾畝薄田，靠天吃飯。去鎮上要翻兩座山，走三個多小時，拖拉機都開不進來，摩托車也得是老把式才敢上路。，第一次對“窮”有了刻骨銘心的認識。。村小只有兩個老師，三十幾個學生，學費只要十八塊錢。可就是這十八塊錢，劉建國湊了整整一個星期。他把家里能賣的東西都翻了遍——兩只**雞下的蛋攢了一籃，賣了五塊；編了六個竹筐，背到鎮上賣了十二塊；最后還差一塊錢，他把家里僅剩的半斤黃豆拿去換了。，劉建國把錢一張一張地疊好，用牛皮紙包了，塞進江北的書包里，叮囑他：“到了學校交給老師，別弄丟了。”，把書包抱在懷里，像抱著什么寶貝似的。，他跟著同村的幾個孩子一起走路上學。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江北的塑料涼鞋磨破了腳后跟，走一步疼一下，但他咬著牙沒吭聲。到了學校，他把那包錢交給老師的時候，手指頭都在發抖。，姓周，扎著馬尾辮，笑起來很溫柔。她接過牛皮紙包，打開看了看，又看了看江北腳上那雙破涼鞋和褲腿上的補丁，眼眶微微紅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笑著說：“江北，你的學費交齊了，去領新書吧。”，領了新書，用舊報紙仔細地包了書皮，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那支鉛筆已經短得快要握不住了，但他舍不得丟，套了一截竹筒繼續用。。江北慢慢長大，從一年級讀到四年級，成績始終是班上最好的。周老師經常在班上念他的作文，說他寫的東西“有靈氣”。江北不懂什么是靈氣，只知道把心里想說的話寫出來，那些關于山、關于河、關于父親佝僂背影的文字，總是寫得特別順暢。，但每次江北把獎狀帶回來，他都要仔仔細細地看半天，雖然上面的字他一個也不認識，但那紅彤彤的印章他是認得的。他把獎狀一張張貼在土墻上，幾年下來，那面黃泥墻已經貼滿了，像開了花似的。：“建國，你這兒子有出息！”，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連皺紋都舒展開了。可轉過臉去，他又開始發愁。，周老師來找他談了一次話。周老師騎了半個小時的自行車，又走了四十分鐘的山路，才找到劉建國家。她坐在院子里那把瘸了腿的凳子上，開門見山地說：“劉大哥，江北這孩子是塊讀書的料，我教了十幾年書，沒見過這么聰明的。你們村里條件不好，但我想跟您說，再苦也不能耽誤孩子。”，自己點了一根最便宜的煙卷，悶悶地抽了兩口，說：“周老師，我懂。我就是**賣鐵，也要供他讀書。”，看著他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衣服，看著他說話時那副咬著牙的倔強模樣，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眼淚。她走的時候，偷偷在碗底下壓了五十塊錢。
劉建國發現的時候，追出去已經沒人了。他站在院門口，捏著那五十塊錢，站了很久。
日子還是要過。劉建國起早貪黑地修鞋、補鍋底、編竹筐，能多賺一分是一分。他的手因為常年干活，裂開了無數道口子，一到冬天就流血，他用破布條纏一纏，繼續干。他的那條殘腿每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他咬著牙硬扛，連聲都不吭。
江北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他從來不跟同學比吃穿。別人穿新衣服，他穿的是村里人給的舊衣裳，大了就挽起袖子，破了就補補。別人吃零食，他啃著家里帶的紅薯干，吃得津津有味。他不覺得苦，因為他知道，他能坐在教室里讀書，已經是爸爸能給他的全部了。
有一件事，江北記了很久。
那是五年級的冬天，天冷得出奇，山里的風像刀子似的割人。學校要組織數學競賽，每個學生要交五塊錢的報名費。江北猶豫了好幾天，沒敢跟劉建國開口。他知道家里剛交了電費，剩下的錢只夠買兩斤鹽巴。
競賽前三天，班主任張老師問他：“江北，你報名表交了，錢還沒交，是不是忘了？”
江北低著頭，小聲說：“老師，我不參加了。”
張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教了一輩子數學，最喜歡的就是江北。他皺了皺眉，沒有多說什么，轉身去了辦公室。第二天，他告訴江北：“報名費學校給你免了，你安心準備比賽。”
江北信了。他拼了命地復習，把那本借來的奧數題集翻得起了毛邊。競賽那天，他發揮出色，拿了全鎮第一名，獎狀和獎品發下來的時候，他高興得一路跑回了家。
劉建國看到獎狀，高興得不行，非要給他煮兩個雞蛋慶祝。江北吃著雞蛋，忽然想起報名費的事，隨口說了一句：“幸虧學校給我免了報名費，不然我就參加不了了。”
劉建國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沒說話。
過了很久，江北才從張老師嘴里知道，那五塊錢是劉建國走了三個多小時山路送到學校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劉建國拄著拐杖，一步一滑地走到鎮上，把五張皺巴巴的一塊錢遞給張老師，說：“老師，別跟孩子說是我的錢，就說學校免的。”
張老師說到這里，眼眶紅了：“江北，**爸不容易啊。”
江北那天晚上在被窩里哭了很久，咬著枕頭不敢出聲。他發誓，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出人頭地，讓爸爸過上好日子。
日子在艱難和希望中緩緩流淌。江北上了初中，去了鎮上的中學。從泥河村到鎮上，要翻兩座山，走二十多里山路。他每周五下午放學后步行回家，周日下午再背著米和咸菜走回去。
鎮中學的條件比村小好一些，有教學樓，有操場，食堂里有熱乎的飯菜。但江北吃不起食堂的菜，他每頓只打四兩米飯，就著自己帶來的咸菜疙瘩吃。有時候食堂的大師傅看他可憐，會偷偷給他舀一勺菜湯，他能就著多吃一碗飯。
他的成績依然出色。第一次期中**，他就考了年級第一名，數學滿分，物理滿分，語文和英語也是前幾名。班主任姓王，是個年輕女老師，教英語。她發現江北的英語底子差，口音很重，就每天中午給他補課，從音標開始教起。
江北學得很刻苦。他每天早上五點就起床，借著走廊的燈光背單詞；晚上熄燈后，他打著手電筒在被窩里做題。手電筒是那種老式的鐵皮手電，電池用不了多久就發暗，他舍不得買新電池，就借著宿舍窗外的路燈光看書寫字。
初二上學期，發生了一件小事，讓江北第一次對自己的身世產生了強烈的好奇。
那天上語文課，老師讓寫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父親》。江北寫的是劉建國。他寫爸爸修鞋時專注的樣子，寫爸爸拄著拐杖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寫爸爸省下雞蛋給他吃自己啃紅薯干的細節，寫爸爸在下雪天走三個小時山路給他送報名費的事。
他寫著寫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滴在作文本上，洇濕了一小片。
那篇作文被語文老師拿到全年級當范文朗讀。讀到最后，教室里安靜極了，有幾個女生紅了眼眶，連平時最調皮的男生都沒說話。
下課后，一個叫蘇小雨的女生走到他桌前，小聲說：“江北，你寫得太感人了。”
江北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他不太會跟女生說話，尤其是蘇小雨這樣的女生——她是從市里轉學來的，父親是鎮上的干部，穿著打扮跟鎮上的孩子都不一樣，干干凈凈的，說話也好聽。
“謝謝。”他說。
蘇小雨沒有走，猶豫了一下，又問了一句：“**爸……真的是殘疾嗎？”
江北的臉色變了變。他最不愿意讓人知道的就是這個。不是因為嫌棄，而是他受不了別人用那種憐憫的目光看他和他的父親。他“嗯”了一聲，收拾好書本，轉身走了出去。
蘇小雨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似乎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這件事之后，江北變得更加沉默了。他把自己埋進書本里，用學習來抵擋一切。他知道，只有考上好高中、好大學，才能真正改變命運。
時間一晃到了初三。
這年秋天，江北以全鎮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清源一中。消息傳回泥河村，整個村子都轟動了。清源一中是全省重點，考上這所學校，就等于半只腳踏進了大學校門。
劉建國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院子里修一雙軍綠色膠鞋。他的手抖了一下，錐子扎進了手指，血珠冒了出來，他渾然不覺，臉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爸，我考上了！”江北跑得滿頭大汗，興奮地揮舞著錄取通知書。
劉建國把通知書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雖然上面的字他大多不認識，但“清源一中”四個字他是認得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好，好，好。”
一連三個“好”字，每一個都帶著顫音。
可是興奮過后，現實的難題又擺在了面前。清源一中在縣城，離泥河村有一百多公里，要坐三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學費、住宿費、生活費，加起來一年少說要五六千塊錢。這對劉建國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他修一雙鞋收五毛錢，補一個鍋底收三毛錢，一個月下來也就掙三四十塊。加上編竹筐賣的錢，一年到頭能攢下四五百塊就不錯了。這些年供江北讀初中，他已經把積蓄花得差不多了，現在要拿出五六千塊，無異于天方夜譚。
江北看出了父親的難處，猶豫了很久，終于開口說：“爸，要不我不去了，就在鎮上讀高中，一樣能考大學。”
“胡說什么！”劉建國罕見地發了火，臉漲得通紅，“你拼了命考上的重點，說不去就不去了？對得起你這幾年的辛苦嗎？”
江北被罵得低下了頭，不再吭聲。
那天晚上，劉建國一夜沒睡。他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映出一種說不出的蒼涼。他才四十三歲，看起來卻像六十多歲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拄著拐杖出了門，一家一家地去借錢。村里人都知道他難，也都愿意幫襯。你三百我五百，東拼西湊，竟然湊了三千多塊。村長老王頭自己掏了一千塊，拍著他的肩膀說：“建國，你養了個好兒子，這是咱泥河村的福氣，不能讓孩子沒學上。”
劉建國紅著眼眶，給老王頭鞠了一躬。
加上自己攢的，一共湊了四千二百塊錢。離學費還差一些，但好歹能先交上學費和住宿費，生活費可以再想辦法。
開學那天，劉建國拄著拐杖，送江北坐上了去縣城的長途汽車。他把一個布包塞進江北手里，里面是四千二百塊錢，用塑料袋包了三層，又用舊衣服裹著，生怕路上丟了。
“到了學校好好學習，別惦記家里。”劉建國站在車窗下，仰著頭對江北說。
江北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佝僂的脊背和那條殘疾的腿，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他使勁忍住了，點了點頭，說：“爸，您保重身體，我放假就回來。”
汽車發動了，揚起一路塵土。江北趴在車窗上，看著劉建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塵土里。他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滑過臉頰，滴在那張錄取通知書上。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去，將會面臨怎樣的命運。
他更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一座繁華都市里，有一個男人正在翻閱一份關于他的調查報告。那個男人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裝，手里拿著幾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瘦削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背著破舊的書包，走在泥濘的山路上。
男人的手指微微顫抖，目光定格在照片上少年的臉上。那雙眼睛、那眉骨的輪廓，像極了另一個人——像極了他自己。
他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十六年了。他找了這個孩子整整十六年。
秘書敲門進來，輕聲說：“**，查到了。孩子叫江北，今年十六歲，剛考上清源一中，今天開學。”
江世榮睜開眼睛，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說了一句話：“先不要驚動他。給我訂一張去清源的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