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人**------------------------------------------,天剛黑。,連腳都不肯往里踏,只把那張按了血指印的契書遞給管事,笑得比哭還難看。“人帶來了,命硬,價錢也照先前說好的。陳管事,您看……”,先看沈照。,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袍,袖口磨破,露出一截清瘦手腕。腕上纏著舊布,舊布底下隱約有黑色紋路,像被火燎過的藤蔓,一道一道鉆進皮肉里。。。,身上便多一道印。印越多,命越賤,也越值錢。,看不清究竟有多少道,眼里的嫌棄終于變成滿意。“活得過今晚,銀子加一成。”:“今晚就用?不然陳家買他回來吃飯?”,命人把一只沉甸甸的錢袋丟過去。那人接住錢袋,沒再看沈照一眼,轉身就跑,像身后不是陳家大宅,而是一張會吃人的嘴。,沒有喊,也沒有追。。
替命營里的人,從來不是人,是災前的紙傘,雨停就扔,傘破也扔。
陳管事繞著他走了一圈,問:“知道今晚替誰擋災嗎?”
“陳少爺。”
“知道什么災嗎?”
“不知道。”
“不知道好。”陳管事壓低聲音,“知道太多的人,死得不安生。”
他讓人端來一碗飯。
飯是冷的,菜里沒油,旁邊卻放了一小盅酒。酒色發紅,聞著有股甜腥味。
沈照看了一眼,沒有動。
陳管事皺眉:“怎么,嫌陳家的飯不好?”
沈照說:“替命前不能喝血酒。喝了,災不是擋,是接。”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幾個家丁下意識看向陳管事。
陳管事臉上的肉抽了一下,隨即笑了:“懂得還不少。可進了陳家的門,喝不喝,就由不得你了。”
兩個家丁按住沈照的肩。
沈照沒掙扎。
他看著那盅酒,忽然問:“陳少爺在哪?”
“后院。好得很。”
“既然是替他擋災,總該讓我看一眼他的命燈。”
陳管事臉色徹底沉下來。
命燈是每戶富貴人家都要供的東西。燈不滅,人不死。替命人擋災前看命燈,是舊規矩,不看也能擋,只是容易被人騙去送死。
送死和擋災不一樣。
擋災還有一線活路。
送死沒有。
陳管事笑意全無:“把酒灌了。”
家丁剛伸手,沈照忽然往后一退。
他退得不快,卻剛好避過那只手,腳跟踩住地上一片濕苔。家丁以為他要逃,撲上來抓他的領口。沈照側身,肩膀一沉,撞在那人肋下。
那人悶哼一聲,摔進旁邊水缸。
水聲炸開。
陳管事怒喝:“按住他!”
四五個人同時圍上來。
沈照沒有往門口跑。
陳家大門有符鎖,替命人進了門,不擋完災,出不去。
他反而沖向廊下。廊下掛著一排白燈籠,每個燈籠下面都壓著一張黃符。沈照抬手扯下一盞,燈籠里的火輕輕一顫,照出符紙背后一行小字。
陳玉樓,十九歲。
災名:紅轎娶命。
沈照瞳孔縮了一下。
紅轎娶命,不是病災,不是橫禍,是婚煞。
這種災,不能替。
因為來接人的不是災,是債主。誰接了轎,誰就是新郎。擋不住,只能被帶走。
陳家騙他來,不是替少爺擋災。
是拿他頂婚。
“抓住他!”
陳管事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沈照把燈籠往地上一摔,火苗舔上黃符。符紙一燒,院中風聲忽起。
高墻外,傳來一聲嗩吶。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有人用刀尖刮過骨頭。
所有人都僵住了。
第二聲嗩吶響起時,陳家大門外多了一片紅光。
紅光貼著門縫滲進來,把青磚照得像血。
門環無人自響。
咚。
咚。
咚。
陳管事臉色慘白,嘴唇抖得厲害:“時辰還沒到,怎么會……怎么會提前?”
沈照站在廊下,慢慢握緊那張燒了一半的符紙。
紅轎已經來了。
門外有人笑。
是女子的笑,隔著厚重朱門,輕柔得像貼在耳邊。
“陳郎。”
“吉時到了。”
院里沒人敢出聲。
那女子又笑了一聲。
“怎么不來接我?”
陳管事突然看向沈照,眼神像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繩。他撲過來,揪住沈照的衣襟:“快!快穿喜服!少爺的災你接了,陳家保你來世投個好胎!”
沈照抬眼看他。
“我活得好好的,為什么要來世?”
陳管事一巴掌扇過來。
沈照偏頭避開,反手折住他的腕骨。只聽咔嚓一聲,陳管事慘叫跪地。
家丁們想沖上來,可門外嗩吶聲驟然高亢,像一群看不見的人同時吹響。院中白燈籠一盞盞變紅,燈皮鼓起,里面伸出細細的影子,像人的手指。
陳府大門緩緩開了。
沒有人推。
門外停著一頂紅轎。
轎簾低垂,繡著并蒂蓮。抬轎的是四個紙人,臉上涂著圓圓的紅胭脂,嘴角彎到耳根。紙人身后跟著一隊送親客,全都沒有腳,衣擺貼著地面飄。
一個媒婆模樣的紙人站在門口,雙手捧著紅綢。
它的脖子轉了半圈,紙眼珠落在沈照身上。
“新郎官,怎么還穿舊衣?”
陳管事尖叫:“不是他!是陳玉樓!命帖上寫的是陳玉樓!”
媒婆紙人低頭,從袖中抽出一張紅帖。
紅帖展開。
上面只有兩個字。
沈照。
風停了。
沈照看著那兩個字,心口忽然一涼。
他沒有接那盅血酒。
他沒有穿喜服。
他甚至沒有見過陳玉樓。
可紅帖上,為什么會是他的名字?
媒婆紙人咧嘴一笑。
“陳郎,你讓奴家好等。”
轎簾里伸出一只蒼白的手。
那只手指尖涂著紅蔻丹,腕上戴著金鐲,鐲子下面卻不是皮肉,而是一圈被火燒焦的紙邊。
陳家后院忽然傳來一聲凄厲慘叫。
一個年輕男人跌跌撞撞跑出來,身上穿著大紅喜服,臉白得像死人。他看見門口紅轎,雙腿一軟,哭喊道:“不是我!我不是陳玉樓!爹!救我!”
沈照猛地回頭。
這就是陳少爺?
不對。
命燈上寫著陳玉樓十九歲,可眼前這人至少二十五六。
他脖頸處有一道淡淡縫痕,像曾經被什么東西割開,又被人一針一針縫回去。
沈照想起替命營老**說過的話。
人能改名,命不能。
除非換命。
陳少爺看見沈照,像看見救星,撲過來要抓他:“你是替命人,你替我!你替我去!”
他的手還沒碰到沈照,紅轎里那只手輕輕一招。
陳少爺的影子忽然從地上立了起來。
影子掐住自己的脖子。
陳少爺張大嘴,發不出聲,眼珠一點點凸出來。
媒婆紙人笑道:“一個新郎官,怎么有兩條命?”
沈照心里一沉。
這不是普通婚煞。
這樁災里,藏著被換掉的命。
他轉身就跑。
不是跑向大門,而是跑向后院。
陳管事在身后嘶吼:“攔住他!不能讓他去祠堂!”
祠堂。
沈照記住了這兩個字。
后院比前院更暗,樹影壓在地上,像一張張張開的手。沈照沖過月洞門,身后的嗩吶聲越來越近。紅光追著他的腳后跟,一點點鋪滿青磚。
他撞開祠堂門。
里面沒有祖宗牌位。
只有一盞燈。
燈芯碧綠,燈下放著一本命冊。命冊翻開的一頁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上方是陳玉樓。
陳玉樓三個字后面,用朱砂批著一行小字。
本該死于大胤承元三年,宮門雪夜。
沈照的呼吸停了一瞬。
承元三年。
那是二十年前。
陳玉樓十九歲。
一個十九歲的人,怎么會在二十年前死于宮門雪夜?
祠堂外,紅轎停下。
紙人們的笑聲貼著門縫鉆進來。
沈照伸手去拿命冊。
指尖剛碰到紙頁,燈火轟然一跳。
命冊里滲出血來。
血跡匯成一行字。
替命人沈照,已死十年。
祠堂門外,轎簾落地。
一個蓋著紅蓋頭的新娘,彎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