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初七年，這是楚妠入住椒房殿、成為大晉皇后的第五年。

娘家蒸蒸日上，女兒活潑可愛，英明神武的皇帝丈夫，雖談不上恩愛情深，卻也算是相敬如賓、夫妻和睦。

怎么看都是令人艷羨的榮華富貴的好日子。

可臘月初三那日，楚妠做了個噩夢。

夢很長。

夢里，有道聲音帶她預見：現在她所認為的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江太妃的侄女江晚雪，因小時候機緣巧合救過皇帝蕭肇，那是她丈夫蕭肇放在心尖多年戀戀不忘的白月光。

江晚雪因救下蕭肇遭遇下毒報復，雖從鬼門關救回一條命，也自此變得體弱多病。

蕭肇始終掛念在心，廣尋天下名醫為其診治；待其康健將其迎進后宮為貴妃，榮寵無限。

而自己這個戀愛腦的原配皇后，因與江晚雪爭風吃醋從而出手針對，以至犯下大錯，被廢黜后位幽禁冷宮，娘家深受打擊，自此一蹶不振。

在冷宮不過一年半載，她郁郁而終。

帝王聞之毫不在意，草草將她葬于北邙。

可悲，可嘆，可憐。

“阿娘——阿娘——”

楚妠猛地睜開眼，入目是金粉色的帷幔，帳頂繡著一對并蒂蓮；昏昏的燭光透過薄紗透進帳內，博山爐中蘇合香的氣息溫和而熟悉。

楚妠胸口劇烈起伏，額間和手心全是冷汗。

“阿娘——”一個小小的身子撲到她身上。

楚妠低頭，看見一張圓圓的、**嫩的小臉，正仰著下巴看她。

那雙眼睛又大又圓，眼尾微微上挑。

明嘉，她的女兒。

楚妠一把把女兒抱在懷里，鼻間是孩童身上獨有的奶香，雙手隱隱發顫。

“還好是個夢。”

“阿娘——阿娘是不是做噩夢了？”

楚妠松開女兒，明嘉趴在她胸口，伸出兩只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她的臉，“阿娘怎么哭了？”

楚妠伸手一摸，臉上果然濕了一片。

“阿娘沒事。”楚妠又將女兒摟在懷里，下巴抵在明嘉的頭頂，“阿娘只是做了個……有點可怕的夢。”

明嘉在她懷里拱了拱，奶聲奶氣道：“阿娘不怕，我也做夢了，我的夢可好了，有糖，有糕糕，有阿娘，還有父皇。”

楚妠手指微頓了下。

父皇？

她閉上眼，夢里的那個聲音還在耳邊回蕩——

“……今有明嘉公主聰慧夙成，柔嘉成性，欲使干戈永戟、唯賴爾躬行大義……”

她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些，沒有說話。

守夜的大宮女春檀聽見動靜，掀簾進來，看見皇后半靠在榻上，長發散落，面色蒼白，嚇了一跳。

“娘娘？”春檀快步走進來，“娘娘可是魘著了？婢子去請太醫？”

“不必，做了個噩夢而已，不礙事。”

楚妠聲音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低頭看了眼懷里已經重新睡著的女兒，放低聲音，“什么時辰了？”

“回娘娘，漏下未盡，剛過丑時。”

“陛下歇在何處？”

春檀頓了頓，“陛下今日在宣室殿批閱奏章。”

“明日一早，讓莊眾來見本宮。”

“喏。”

莊眾是中宮官署的大長秋，不同于前朝皇后宛如皇帝吉祥物一般的存在，本朝的開國帝后是夫妻攜手打下的江山。

二人情比金堅，是以皇后地位也非同凡響。

中宮皇后不僅享四十縣食邑供奉，另還有自己獨立的官署和衛隊，對王朝的一切都享有一部分絕對權力。

凡此種種，誰家女兒成了皇后，可以說是一人得道雞犬**。

也因此，本朝皇后之位的爭奪，比****都來得更為激烈殘酷。

楚妠重新躺下，面朝里，背對著燭光。

有些事，從前不以為然；可有了那夢境的示警，現在想想便覺得處處可疑。

本朝的皇帝多是與開國功臣家族聯姻，而開國功臣中，尤以梁、宋、鄧、楚四家最為煊赫。

四家之中，楚家居于末端。

**為皇帝選秀時，家里人都覺得皇后沒戲，只盼著她能憑借好容貌做個得寵貴妃。

彼時**上下都是梁太后掌權控制，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皇后是太后的侄女梁月茹。

皇帝蕭肇雖非梁太后親生，卻有養育之恩。

孝字當頭，一個還沒實權、近乎傀儡的皇帝，哪里能違背一個臨朝稱制的太后。

可現實偏偏就是這么玄妙。

楚妠翻了個身，面朝女兒明嘉，腦中想起五年前選秀那天。

長安三月，一群花一樣年紀、穿紅著綠的秀女立在宣室殿外，等候召見。

她那日穿了一身淺粉色的曲裾深衣，在一眾秀女中，不刺眼也不寒酸。

隨著謁者尖著嗓子的一聲：“陛下有旨，宣諸位家人子覲見！”

她隨在梁月茹身后走進去，跪在殿中，行大禮。

梁太后含笑讓她們免禮平身。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蕭肇，他坐在太后身邊，一身玄色龍紋的袞服，身姿筆挺，面容冷峻。

第一印象，那是個很清冷矜傲的人。

她不敢**圣顏，可隱隱約約，總覺得上面有道視線在看她。

很直接，直接到有些冒犯。

楚妠被看得心里發毛，剛要換口氣，面前忽然多出一柄質地上乘的玉如意。

她僵硬地抬起頭，對上蕭肇漆黑無波的眸底，余光里，太后臉色鐵青，梁月茹煞白。

她就這么在滿殿嘩然、和所有人都知道內定皇后是梁月茹的情況下，被蕭肇推上了那個位置。

生在本朝最頂尖的四大家族，從小被富貴權勢熏染，楚妠從來不是什么不攀權貴、視錢財如糞土的高潔性子。

她愛權、也愛錢。

本朝皇后有錢又有權，未來的皇帝又屬意她。

彼時的楚妠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不愿意的理由。

就這樣進了未央宮，成了大晉的**位皇后。

一路走來，她陪著蕭肇清鏟除權臣梁壽、迫使太后**。

看著他從任人擺布到大權在握的實權天子。

她以為自己苦盡甘來了，以為那位看似清冷不近人情的皇帝丈夫心里、或多或少有一份獨屬于她的情意。

可老天爺，似乎真的在和她開玩笑。

她伸手默了默明嘉的小臉。

溫熱的，柔軟的。

夢是假的，可她的明嘉是真的。

她不敢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