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閣最底層------------------------------------------ 劍閣最底層,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太虛劍閣演武場上便傳來掃帚劃過青石板地面的沙沙聲。這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像是某種亙古不變的儀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這座延續了七百年的古老宗門中上演。掃帚的竹枝已經磨得參差不齊,劃過石板時會帶起一小撮細碎的塵土,在晨光中揚起又落下,像一個人被風吹散的、無人問津的心事。。七年了——兩千五百多個清晨——他都是聽著這把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開始新一天的。有時候他覺得這把掃帚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它知道他左臂哪塊肌肉先酸,知道他彎腰到什么角度最省力,知道他每天掃到第一百零三下的時候一定會直起腰來喘口氣。一把掃帚對一個雜役的了解,比整座劍閣對他的了解還要深。這個念頭偶爾會讓他在掃地的間隙無聲地笑一下——那種笑不帶苦澀,也不帶自憐,只是一種習慣了孤獨之后生出來的、淡淡的幽默。一個人在最安靜的時候,會跟自己身邊的物件說話——他的掃帚,他的破碗,他那床薄得透風的被子。它們不會回答,但它們也不會罵他”廢物”。。七座主殿沿山勢層疊而上,飛檐翹角刺破翻涌的云海——最底處的山門殿,朱紅大門上釘著九九八十一顆銅釘,每一顆都有海碗大小,歷經七百年風雨仍然锃亮如新,門環上銜著兩只銅獅,銅獅的眼珠是一對黑曜石,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在回瞪你;弟子居的東院西院錯落分布在山腰的平地上,白墻黛瓦、回廊相連,廊下種著四季常青的蘭草,清晨時分蘭葉上掛滿了露珠;藏經閣三層木樓倚崖而建,飛檐下懸著一排青銅風鈴,山風吹過時鈴聲清脆如碎玉落盤,能傳到三里外的山道上去;丹藥閣終年飄著苦澀的藥草味,爐火從不熄滅,閣頂的煙囪里日夜冒出淡青色的煙霧,混入山間云霧再分不清彼此;刑律殿冷峻威嚴,門前兩尊石獅面目猙獰,獅口中各銜一柄石劍,劍尖直指山門外——那是在告訴每一個踏入劍閣的人,這里的規矩不是用來商量的;以及最高處終年籠罩在淡金色護山陣法光暈之中的太虛殿,殿頂的琉璃瓦在日出時分會反射出萬丈金光,方圓百里都能看見,遠遠望去宛如山巔上點燃了一盞永不熄滅的燈。山腰間一道瀑布如白練垂落,水聲轟鳴如雷,濺起的水霧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霓虹,時常有仙鶴從水霧中穿飛而過,鶴唳聲穿透水聲,清亮如劍鳴。遠遠望去,整個劍閣宛如一座懸浮于云端的仙家宮闕,莊嚴而不可侵犯。。從來沒有關過。,他是跪在石板地上擦風景的人。太虛殿的金光他每天都能看到——不是仰頭看,是彎著腰擦地時從眼角余光里瞥見的,一閃一閃地在青石板上晃動,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燈火在隔著水面朝他招手。仙鶴從瀑布前飛過時他也經常看到——不是欣賞,是仙鶴飛過之后他得去清理鳥糞。七年了,他對這座劍閣的每一個角落都了如指掌——哪塊石板松了,哪截臺階下雨時會積水,哪扇窗戶的窗軸該上油了——但他從沒有資格對任何人說”這是我的宗門”。他沒有資格,因為他不會使劍。,一下一下地掃著地上的落葉。那件青色雜役服洗得發了白——不是洗白的,是磨白的,年復一年被扁擔、掃帚柄、水桶梁在肩上磨,磨到布料的經緯線都露了出來。布料薄得能透出里面單薄的中衣,袖口磨出參差不齊的毛邊,肩頭和肘部各打了兩塊顏色略深的補丁——是他自己縫的。七年前剛入劍閣時他不會縫衣服,第一次在雜役房補袖子把手指扎了六個針眼,第二天執事看到他的補丁歪歪扭扭像個包子褶,讓他拆了重縫。現在的他能把補丁縫得針腳均勻、平整服帖——這大概是他七年來為數不多學到的手藝之一。他腰間系著一根麻繩當腰帶——這是雜役的標準裝束,與正式弟子那身挺括的白衣劍袍相比,猶如云泥之別。晨風從山坳間穿過,拂起他額前細碎的亂發,露出一張清秀卻帶著幾分懶散的面容。他的眉毛斜飛入鬢,頗有幾分英氣,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分明——若是換一身好衣裳,再打理一下頭發,倒也算得上英俊。但他自己不怎么照鏡子,雜役房只有一個木盆大的銅片充作鏡子,每天早上十二個人排著隊輪流照,輪到他的時候往往只剩幾息就要出工。所以他對自己長相的判斷基本來自別人喊他”廢物”時的表情——一個真正的丑八怪被罵廢物時對方是輕蔑,而一個長得還不錯的人被罵廢物時對方是惋惜加輕蔑。他收到的多數是前者,偶爾收到的是后者。他也不太確定這意味著什么。但此刻他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常年握掃帚的掌心結著厚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灰泥,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座仙家道場格格不入的凡塵氣息。他的手很穩——七年掃地,練出來的不只是臂力,還有那種把每一個動作都做到最省力最均勻的肌肉記憶。每一掃帚劃過的幅度都幾乎一模一樣。其實他有時候想,如果掃帚也算兵器的話,他大概是劍閣掃帚一道的開山鼻祖——可惜這世上沒有”掃道”這個修煉流派。“蘇夜!動作利索點!長老們辰時就要來演武場了!”遠處傳來執事弟子尖利的喝斥聲。那執事不過是個外門弟子,修為稀松平常——入閣五年了還停留在引氣境中段,在正式弟子里也是墊底的貨色。但在雜役面前他卻擺足了威風,兩手叉腰挺著并不壯實的**,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雞。蘇夜知道這種人——在強者面前跪得最標準的那一批,在弱者面前就站得最筆直。這不是什么稀罕的性格,劍閣里一抓一大把。他有時候覺得,這世上多的是周元和這個執事這種人——而這些人之間唯一的區別,只是他們能欺負的對象不同罷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嘴角掛著一絲慣常的自嘲笑意:”來了來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既沒有低聲下氣的諂媚,也沒有反抗的倔強——七年來他已經學會了最安全的分寸:不讓任何人覺得他有威脅,同時也不讓任何人覺得他好欺負。這個分寸很難拿捏,需要在每一個場合用不同的音量、不同的表情、不同長度的沉默來精確調整。他用了七年才練出這道”聲音的分界線”——不高不低,不硬不軟,像水一樣倒進任何容器都能剛好裝滿。有時候他覺得這是他唯一掌握的”劍法”——一種不用劍的劍法。這道分界線替他擋下了七成找茬,剩下三成他用另一件武器擋——效率。他是雜役里干活最快最仔細的,執事們雖然看不起他但離不開他。被需要,有時候比被尊重更安全。,是太虛劍閣最低等的雜役弟子。所謂雜役弟子,說得好聽是”弟子”,說得難聽就是打雜的下人——掃地、挑水、劈柴、洗衣服、倒夜香、修補圍墻、給正式弟子的劍鞘上油打蠟,這些才是他的日常。他每天早上寅時起床——那個時候大部分正式弟子還在溫暖的被窩里做著仗劍天下的夢——摸黑去井邊打水,夏天還好,冬天井口的轆轤上結著一層薄冰,手一碰就粘上去一層皮。打完水去伙房劈柴,劈夠一天的分量之后再用扁擔把水挑到各院。做完這些才能吃早飯——雜役的早飯是正式弟子吃剩的,運氣好碗底還能撈到半塊肉,運氣不好只有冷粥和咸菜根。至于修煉?那是正式弟子的事,是那些丹田完好、天資卓絕的人的事。雜役弟子每天只有兩個時辰可以旁聽早課——站在最后排的角落里,不能**,不能摸劍,只能聽——其余時間全被雜務填滿。而即便是那兩個時辰,對蘇夜來說也幾乎毫無意義。。在這個以靈氣為根基的修行世界里,丹田是修煉的根本所在——一切靈氣的吸收、儲存、轉化和釋放,都要通過丹田來完成。尋常人丹田如池,可蓄靈氣——池越小,修煉越慢;天賦異稟者丹田如湖,靈氣充沛——修煉起來事半功倍;而那些百年難遇的奇才,丹田更是如淵如海,容納天地靈氣而生超凡入圣之能。可蘇夜的丹田卻像一只漏底的碗——好不容易從天地間汲取的一絲靈氣,入體之后還來不及沉淀,不出半刻鐘便從丹田底部的裂縫中散得一干二凈,七年來從未在他體內停留過超過一刻鐘。他曾試過各種土辦法——在丹田位置貼過草藥膏,按早課上偷聽到的口訣反復引導氣流,甚至有一次在冰天雪地里坐了一整夜,想著”冷也許能讓丹田收縮、裂縫變小”。第二天他凍得發高燒,丹田里的裂縫還是那條裂縫,一分一毫都沒變。那一刻他十歲——入劍閣的第一年——也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努力就能成功”這句話不是對所有人都適用的。對于某些人來說,努力只是讓你失敗得比別人更有尊嚴一點。,七年過去。他眼睜睜看著同齡人一個個從學徒升為正式弟子、從正式弟子升為核心弟子——他們的劍越來越亮,衣服越來越白,住的屋子越來越寬敞。而他自己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連握一下真劍的資格都沒有。每年年底考核,負責登記成績的執事都會在他的名字旁邊用紅筆寫一個”廢”字。七年,七個”廢”字。他在心里給這七個字編了號——第一個是”不甘”,第二個是”咬牙”,第三個是”沉默”,**個是”麻木”,第五個是”習慣”,第六個是”懶得看”,第七個他連編都懶得編了。這就是他被分配到雜役房的原因。這也是他每天早上只能拿著一把掃帚而不是一把劍的原因。他有時候看著自己手心的繭子——不是握劍握出來的虎口繭,是握掃帚握出來的掌心繭——會忽然覺得自己活成了某種隱喻:一個在劍的宗門里,只配握掃帚的人。“廢物。”兩個身著雪白弟子服的少年從演武場邊走過。其中一人瞥了蘇夜一眼,不屑地吐出兩個字。他說話的時候看都沒看蘇夜的臉——他只看了蘇夜手里的掃帚。那少年身量頗高,面容算得上俊朗,但眉宇間帶著一股刻薄的傲氣——劍閣核心弟子周元,十七歲便已是凝氣境后期的高手,據說距離巔峰也只差臨門一腳。他腰間懸著一柄鑲銀長劍,劍鞘上刻著三朵流云——那是核心弟子的標志,只有通過長老會親自考核的弟子才有資格佩戴。他走路時腰板挺得筆直,每一步都帶著常年居高臨下養成的目中無人,仿佛腳下的青石板也得給他讓路。——只是極短的一瞬,短到幾乎看不出來——然后很快又繼續掃地,臉上的笑容一點沒變。七年來他用這個笑容應付過無數次嘲諷、無數次冷眼、無數次”廢物”兩個字。最初的時候這個詞會讓他心跳加速、拳頭握緊、后槽牙咬得嘎吱響,晚上回去在被子里能用指甲把手掌掐出四個印子。但后來他發現一個道理——被罵廢物如果每次都生氣,那最累的人是自己。罵的人罵完就走了,而你還在原地攥著拳頭消耗體力。于是他從十二歲那年開始練習這笑容——對著雜役房的破銅片練的,練到嘴角剛好彎到一個既不顯得卑微又不顯得挑釁的角度。他給這個笑容取了個名字,叫”笑八分”。笑得久了,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已經麻木。有時候半夜躺在雜役房的通鋪上,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他會對著黑暗的天花板無聲地笑笑——同樣的笑容,空無一人的時候反而更自然。因為不用演給任何人看——這個”笑八分”的后面什么都沒有,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是一片安靜的空曠。十七歲的他有時候會覺得,也許這才是最可怕的事:他不是在忍,他是真的慢慢不會疼了。“周師兄何必跟一個雜役計較?”另一名弟子諂媚地說,湊近兩步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您今年**必定能進前三——我聽說大長老私下里可是很看好您的,到時候長老親傳指日可待啊。”周元哼了一聲,正要離開,目光忽然看向演武場另一側。他臉上的傲慢在那一瞬間收斂得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堆出來的溫文爾雅——嘴角的弧度重新調整了,眉心的皺紋抹平了,連呼吸都放輕了。那個剛才罵”廢物”時連眼皮都懶得抬的人,此刻整理得像是要去給長輩請安。蘇夜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不是看周元的變臉有多快,而是看一個人的嘴臉可以同時容納”輕蔑”和”殷勤”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東西,中間切換的時候甚至不需要過渡幀。他在心里默默記了一筆:以后如果要提防一個人,就看他面對弱者的時候是什么表情。周元剛才看他的那個表情,夠他記一輩子。
連聲音都放軟了幾分:”清瑤師妹。”
蘇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手里的掃帚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一個白衣少女從演武場另一頭走來。她大約十六七歲年紀,一襲白衣勝雪、纖塵不染——那白色不是普通布料的白,而是用冰蠶絲織就、在晨光下會泛出淡淡銀輝的上品劍袍,衣領和袖口以銀線繡著細密的流云紋,每一道云紋的弧度都如劍痕般利落。一頭墨黑的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挽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耳畔,襯得她耳垂如珠。晨光從東方斜斜地灑在她身上,像是給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不是陽光有意眷顧她,而是她本身就像一塊會反射光芒的冰晶,走到哪里光就聚到哪里。她腰間懸著一柄細長的冰藍色長劍,劍鞘上隱隱有寒霧繚繞——那不是裝飾,是劍鞘內封存的冰系劍意與空氣中的水汽自然凝結形成的,每走一步腳下似乎都有若有若無的冰晶凝結又消散,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閃而逝的霜痕,仿佛她的足跡在石板上寫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讀的詩。她步履輕盈,衣袂翩翩,所過之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清冽如初雪的微涼氣息,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不是敬畏,而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就像人在看見極美的極光時會停止所有動作,怕一出聲就把它驚散了。
太虛劍閣閣主之女,云清瑤。天生”玄冰劍體”——這是一種百年罕見的特殊體質,擁有者對冰系靈氣有天然親和力,修煉冰系劍法事半功倍,且劍氣中自帶寒冰屬性,中者如墜冰窟。十六歲便踏入凝氣境巔峰,距離化靈境只差半步。在劍閣一千多名弟子中,她的名字就是一個活著的傳奇。但她那雙鳳眸中很少有笑意——不是高傲,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清冷,像山間不凍的寒泉,干凈澄澈卻無人敢靠近。她說話時從不看人的臉,只看人的劍——這是她判斷一個人值不值得被她注意的唯一標準。蘇夜曾在心里偷偷想過,如果哪天這位白衣少女的目光落到他這里,她大概會看他手里的掃帚——因為沒有劍,掃帚勉強算個長柄的東西。這個念頭讓他覺得好笑,又讓他覺得心酸。
周元迎上前去,臉上堆滿笑容:”清瑤師妹今日來得真早,可是要演練新劍法?我昨日在藏經閣翻到一本寒冰劍譜的殘卷,其中第三式與師妹的劍路頗有相通之處——“他說話時微微側著身子,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好看的角度。他的聲音放得又軟又溫,像是怕說重了一個字就會在她面前碎掉。云清瑤腳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她徑直穿過周元殷勤的笑容,就像穿過一團并不存在的空氣。周元的笑容僵在半空中——他不得不轉身跟上她,一邊跟一邊繼續說,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那本殘卷我還特地抄了一份,師妹若是感興趣——“云清瑤抬起左手輕輕拂去了落在肩頭的一片柳絮,那個動作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完了。周元終于住了嘴,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但那難看只持續了半息就被他吞了回去。蘇夜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莫名地涌起一種復雜的快意:原來目中無人的人,也有被人目中無人的時候。
她從蘇夜身邊走過。有那么一瞬間——極短極短的一瞬,短到蘇夜以為是自己早晨沒吃飽產生的幻覺——他覺得她的目光似乎往自己這邊偏了一下。那雙清冷的鳳眸在他身上停了一停,不是看他的掃帚,是看他的臉。只是半息。然后她的目光移開了,繼續走向演武場中央,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蘇夜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跳漏了半拍——不是因為驚艷,而是因為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感覺。就好像在那短短半息的對視里,她看他的眼神不是看廢物也不是看雜役,而是看一個人。這種感覺對他來說是陌生的——太陌生了,以至于他不知道該怎么歸類。但他記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冰,只有一片很安靜很深的湖水,湖面上沒有波瀾,但不冷。他以前以為她是冷的——所有人都說她冷。但近距離看到那雙眼睛之后他忽然不那么確定了。他不確定她冷——他更傾向于另一種判斷:她只是把所有的溫度都關在了冰層底下,因為外面太吵。
修長白皙的手指握住劍柄,輕輕一拔——冰藍長劍出鞘的剎那,空氣中發出一聲極為細微的冰裂聲,像是一層看不見的冰面在她拔劍的同時碎開了一道縫。溫度驟然下降了幾分,地面上她踩過的石板縫里瞬間凝結出一層若有若無的薄霜,霜花從她腳底向四周蔓延,畫出一個小小的冰圈。她站在冰圈的正中央,晨光從東面斜照過來,將她整個人勾勒成一幅畫——白衣、冰劍、晨霧、霜痕,美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里。
她開始獨自練劍。劍光如水,白衣如雪。劍尖在空氣中劃過的弧線優美而凌厲,每一式都精妙絕倫——起手時劍風輕柔如春風拂柳,劍尖挽出的劍花細膩如繡花針腳,冰藍的劍光在晨霧中畫出一個個寒芒閃動的圓圈;轉瞬間劍勢驟然凌厲如暴雪壓松,劍氣縱橫之間寒意撲面而來,站得近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有人伸手捂了捂自己的鼻子——因為空氣中忽然變冷的時候鼻腔里會有一種被薄冰刺到的幻覺。劍風過處,地面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霜花,在晨光下閃爍著七彩的光芒。她在練一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劍法——不是劍閣正傳,而是她根據玄冰劍體的特性獨**索出來的變化。她練劍時永遠是一個人,因為沒人能跟上她的節奏,也沒人敢打擾。她的世界被三尺劍鋒畫了一個無形的圈,圈外是所有人,圈內只有她自己。蘇夜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的孤獨和他的孤獨是相反的兩種孤獨。她是站得太高沒有人夠得著,他是在最低處沒有人愿意蹲下來。兩種孤獨的形狀不同,但它們有一件事情是相同的:都是一個人。
蘇夜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掃帚——竹柄已經被他握得包了漿,發亮發滑,掃帚頭上稀疏地扎著一束幾乎磨禿了的竹枝,竹枝末梢沾著水汽和泥。他又抬頭看了看那道在晨霧中舞動的白色身影,心底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那是仰望——站在最低處抬頭看站在最高處的人,不是嫉妒不是恨,是那種隔著層層白云看飛鳥的、知道永遠夠不到的仰望。是羨慕——羨慕她有完整的丹田和絕世的劍體,羨慕她被天地厚愛,羨慕她一生下來就可以選擇自己想走的路。更是一種執拗的不甘——憑什么她能在那里舞劍,而自己只能在這里掃地?憑什么所有人的命運從出生那一刻就被注定好了?憑什么丹田里一道細不可察的裂縫就能否定一個人的全部——他的努力、他的堅持、他的不甘心、他那兩千五百個天不亮就起床掃地的清晨?他不信命,至少不全信。但有時候現實比任何反駁都更有說服力——七年七把掃帚,七本帶著紅筆”廢”字的花名冊,七次在年終考核時站在最角落看著別人接劍而他只能接新掃帚的瞬間。他在心里對自己說了聲”別傻了”,自嘲地笑了笑,繼續低頭掃地。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重新響起。那聲音不大,卻被晨風送得很遠。
辰時將近,雜役們開始退場。蘇夜拖著掃帚走回雜役房,路過一堆堆滿雜物的角落時忽然停下了腳步。那堆雜物里有斷掉的練功木樁——上面還殘留著多年前被劍砍出的凌厲裂口;生銹的鐵劍殘片——劍身已經腐蝕得只剩不到一尺長,切口處凹凸不平像是被人從中間硬生生折斷;缺了角的石鎖——上面模糊地刻著一個”力”字,不知道是哪個前輩留下的遺物;不知哪個年代留下的破舊**——草編的底已經散了,露出里面發黑的填充物。他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很輕的嘆息,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又像是從極為遙遠的地方穿過漫長的歲月傳來。那聲音蒼老而飄忽,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卻在他耳膜上留下了實實在在的震顫——
“丹田有缺,劍心卻全。奇哉,怪哉。”
蘇夜環顧四周,什么都沒看到。只有風吹過演武場邊的老槐樹,發出沙沙的響聲。那棵老槐樹據說是七百年前太虛劍尊親手所植,樹干粗得需要三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樹皮上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劍痕——那些紋路不是隨意生長的,而是沿著同一個方向斜斜地劃過去,像一道被時間放慢了一萬倍的劍風在樹干上留下的殘跡。他咽了一口口水,正要邁步離開,告訴自己剛才只是風吹雜物的幻覺。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更清晰,像是直接烙印在他的腦海里,每一個字都帶著回音,像是一塊石頭投入深井之后濺起的層層疊疊的漣漪:”七百年了,此劍終于遇到了能聽見它說話的人。”
蘇夜渾身一顫,后脊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不是幻想——是真真切切的聲音。不是用耳朵聽的那種聲音,而是用一種比耳朵更深的東西在聽——不是腦子,不是心,他不知道該叫它什么。只有一個感覺:他的身體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忽然變得不像自己的身體了,像是體內某扇從未發現過的門被敲了三下。他轉身再次看向那堆雜物,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柄銹跡斑斑的古劍上。劍身覆滿了暗紅色的鐵銹,層層疊疊不知積了多少年——不是光滑的鐵銹,是那種坑坑洼洼、像被腐蝕了幾個世紀的朽鐵表面。劍柄上纏繞的麻繩都快爛斷了,一截截地垂下來,露出手指粗的鐵柄和上面模糊的花紋。它看上去和一堆廢鐵沒什么區別——三尺來長,劍格處有一個模糊的圓形刻印,被銹跡覆蓋得幾乎看不清。但此刻劍身上的鐵銹似乎在微微震顫——不是**,不是風吹,是那把劍自己在抖。它抖落了一小片銹斑,露出其下一抹極淡的、轉瞬即逝的金光。那光芒一閃而過,快得像流星掃**空,卻讓蘇夜的心臟砰砰地跳了起來。
他看著那把劍,腦子里忽然涌起一個他從來沒有想過的念頭——這把劍也在這里躺了很久很久。比他七年更久——可能是***,可能是七百年。它和他一樣,被丟在雜物堆里,沒有人看它,沒有人碰它,沒有人覺得它有任何價值。一把等他,一個等我。這個念頭荒謬得像是在說有一塊石頭在等人來捧起它,但他無法驅散它。他隱隱感覺到——自己的生活,從這一刻起將徹底改變。可他不知道的是,這改變不僅屬于他自己,也屬于整個蒼玄界。他不知道這把劍的來歷,不知道它等了他七百年,不知道那些曾經握過它的人的名字和他們的結局。他只知道這一刻他應該伸出手,把它從雜物堆里撿起來。
但他沒有。他咬了咬嘴唇,轉身走了。他得等到天黑——因為他是個雜役,白天不能碰任何兵器,哪怕是一把生銹的廢鐵。他等了七年,不差再多等幾個時辰。至少這把劍讓他知道了一件事——這世上確實是有什么東西在等他的。七百年前就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