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與雨------------------------------------------。。陸鳴蹲在聽雨巷的屋檐下修了半個鐘頭電動車。昨晚的雨泡壞了電機——扳手敲那顆生銹的螺絲,敲了三下,斷了。,抹了把臉。雨水順著自然卷往下淌,流到嘴角,他舔了一下。寒川區的雨是苦的——上游有化工廠。住這兒的人都知道,但沒人在意。比雨更難下咽的東西多了。。車后座的外賣箱空著——中午的兩單,店家看他車壞了,取消了。:白天送外賣;晚上去金麟市第三人民醫院當陪護,從凌晨十二點到早上八點。寒川區和厚土巷的窮人雇他。一晚六十。他知道半夜幾點病人最容易疼。。他把車推進老李修理回收店。門口是修車區,老李在折疊椅上打瞌睡,他沒叫。往里是廢品區,貨架林立。他拐進去,挑了本《公路養護手冊》,又翻出一本掉了封皮的《辭海》。老李一直都是五毛一斤的賣,他把兩塊錢壓在秤砣下面。,在后輪上搗鼓了十來分鐘。鏈子重新掛上,內胎也勉強堵住了眼。。他推著往回走。。——純黑,短毛,左耳缺了一角,胸口一小撮白毛。貓看他過來沒動,慢慢打了個哈欠,尾巴尖極輕地甩了一下,像是不耐煩又像是確認。“阿九。”,老舊的車鏈在寂靜里發出細碎的“噠”聲。黑貓的耳朵隨著那聲音偏轉了幾度,然后起身,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三步遠。,跟到門口,在他伸手去推那扇木門的瞬間,低低地“喵”了一聲。那聲音短促、沙啞,不像貓叫,倒像某種生銹的金屬件被擠了一下。。屋里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煤氣灶、一個二手的舊冰箱。墻角堆著廢品站撿來的書,碼得整整齊齊——他窮了三年,這是唯一愿意花力氣整理的東西。。被子底下,身體的輪廓清晰得像一個鑄模:右半邊明顯塌陷下去,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一只枯瘦的手露在外面,青白色的皮膚下面是細小的、安靜的血管。另一只手臂在被子下,被用布條松松地固定住,連著的那根靜脈**,藥液正以每分鐘兩到三滴的速度注入。床頭柜上,生理鹽水、碘伏棉簽、注射器、幾板空了的藥片鋁箔——全都按照某種隱秘的規則排列著,干凈,沒有灰塵,但所有東西都保持著一周前的擺放角度,沒有人動過它們。空氣里有久未開窗的、凝滯的暖意,混著一點消毒水、一點樟腦丸,還有一絲更底層的、若有若無的,像是床墊被身體持續烘烤后散發出的綿長氣息。沒有聲音,只有那個輸液器每隔幾秒發出一個極輕的“嗒”聲,像最精密的鐘表在走。
“媽,我回來了。”
母親的臉陷在枕頭里,顴骨高聳,臉色灰白。她聽到了聲音——眼皮動了動,睜不開。陸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換上空了的輸液瓶。**他不會;換藥學了三年。
母親的手動了一下。手指很涼。她用指尖敲他的手心——疼得說不出話的時候就靠這個:三下是“沒事”;五下是“鳴鳴吃了沒”;七下是“媽媽最好看”。
今天敲了四下。第五下沒落下來。停在掌心,微微發抖。過了很久,第六下終于來了——比前面都輕。
“——鳴鳴。”
他把母親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來走到煤氣灶前,把昨天的稀飯熱上。
傍晚。雨又下來了——急的,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響。
天邊最后一小片晚霞從云縫里漏出來,暗沉的暖金色照在巷口,剛好落在阿九身上。黑貓的毛吞掉了大部分光線,只剩一圈金邊。
屋里暗,陸鳴沒開燈。他從桌角拿起一本書,湊著晚霞最后一點光翻開。書皮從中間裂了,用膠帶粘著——《穿越時空的文明史》,上星期廢品站淘的,五毛。這幾天翻好幾遍了。
他翻過一頁。夾在書頁之間的是一小片枯掉的杏花。
寒川區沒有杏樹。在哪摘的?他不知道。隔一陣子他會在書里找到一片壓好了的花瓣——蘇念卿放的。從來沒說過。
他沒碰那片花瓣——手指頓了一下,繞過去了。
晚霞很快褪干凈了。屋里只剩煤氣灶的火光,一小團藍色在灶眼上跳。他把書湊過去,翻到第三頁,一個人念出聲。
“長距離戰爭的勝負——不取決于**瞬間的兵力,而取決于開戰前補給線修到了哪里。”
念完他自己接了一句:“我的補給線還差很遠。”
阿九從窗戶跳進來,蹲在他腳邊,尾巴盤過他的腳踝。
敲門聲響了。三下。每一下間隔一樣長。
天全黑了。路燈剛亮——那盞路燈時好時壞,今晚正好亮了。陸鳴湊到門縫上看:一個瘦小的女人撐著傘站在雨里,白制服濕了半邊,肩上挎著藥箱,標簽上手寫著“青囊堂”。
他拉開門。雨聲和風聲一起涌進來。
蘇念卿收了傘。雨滴從傘尖滾落,她仰起臉。脖子抬得很高,下巴的線條繃緊,才夠到他的視線。皮膚在濕漉漉的路燈光里白得有些過,像常年不見太陽。五官干凈,但留不下什么印象——孤兒院里最好看的孩子早就被領走了。她的名額是分數換來的,不是臉。
那把收起的黑傘滴著水。水滴在水泥地面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圓,傘尖亮得像磨過的金屬。她的動作有種過度的精確感,仿佛每個關節都預先計算過角度。
鑰匙鏈上有塊小小的金屬牌,刻著“蘇念卿”。不是印刷體,是手刻的痕跡。橫平豎直,但轉角處有磨損。看得出來,刻它的人,下刀時并不熟練,但很堅決。
她見過**簽發的正式戶口簿,紙張是統一的米**,姓名欄的藍色油墨永遠工整。這種金屬牌的質感是私人的。一個孤立的符號,自己送給自己。
她身上那股味道還在——換藥后殘余的酒精揮發完了,底下透出安靜的甜,像藥渣子熬到最后那層。
“阿姨今天怎么樣。”
“老樣子。下午疼了一陣。”
“多久。”
陸鳴看了眼床單上的褶皺。“四十分鐘。后來睡著了。”
她點了下頭,肩膀從門框邊擦過去,帶起一陣濕氣。藥箱擱在床尾的椅子上,打開時金屬搭扣“咔”一聲輕響。她先抽出手電筒照瞳孔,光斑在母親眼皮上停了三秒,收起;然后拆舊紗布,鑷子夾著沾血的棉球丟進托盤,動作干凈得沒有一絲拖沓。新紗布展開的聲音是干燥的,沙沙的,像秋葉擦過地面。她從藥瓶里倒出三粒膠囊,不是遞過去——是把膠囊放在母親攤開的掌心,然后用兩根手指把她的手輕輕攏起。
換藥期間她在桌邊停了一步。那本裂了封面的《穿越時空的文明史》攤著;書頁之間,夾著一小片枯掉的杏花,是她上星期放的。還在原來的位置,連花瓣卷曲的角度都沒變。
她轉過身去調輸液管。針頭在靜脈里輕微移動,她左手拇指按住膠布邊緣,右手拇指把流速閥往右推了一格。液體滴落的速度變慢了。
“阿姨。這個藥換新的了。以后不用那么疼了。”
母親沒睜眼。手指在床單上敲了三下——謝謝。
陸鳴靠在門框上看她們:蘇念卿的背影把母親的臉遮掉一半;她彎下腰去檢查針頭時,后頸的皮膚從衣領里露出來,白得像剝了殼的杏仁,上面粘著幾縷被雨打濕的頭發。窗外的天色是一種沉甸甸的灰,雨線斜著劃過玻璃,把室內的光線切成碎片。墻角那摞書上落著灰,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卷了邊,是《應急物資配給手冊(第三版)》。
她收拾藥箱。鑷子、剪刀、紗布卷逐一歸位,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凹槽。走到門口時傘已經撐開——忽然回頭。
“那書——作者是搞運輸的?”
“可能吧。”
“泥路那段寫得有問題。”
“少了五天。”
她站在雨里。雨滴打在傘面上,順著傘骨往下滑。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只有一點點。然后轉身,踩著雨水往巷口走了。
陸鳴在門口站了很久。阿九蹲在門檻上舔爪子,尾巴繞了他腳踝半圈。他把門關上。雨還在下,打在瓦片上的聲音越來越密。忘了把接水盆放回去,積水已經漫過青磚的縫隙,往墻根蔓延。
晚間。青囊堂只剩走廊盡頭亮著一根日光燈管。燈管嗡嗡響,暈開一圈青白色的光。值班護士小周趴在桌上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蘇念卿不是回來上班的——今天是白班,傍晚**了。回來是因為藥箱里還有沒用完的冰袋和三支針管,按規定得歸庫。她把空針管扔進**醫療垃圾箱——針是自費買的,不走醫保,直接從她工資里扣。金屬針筒落進硬質塑料箱底,哐啷一聲,在安靜的走廊里有點響。
小周眼皮沒抬,聲音從手機后面傳出來。“又去寒川區了?”
蘇念卿擰開洗手池的水龍頭。水是涼的。她把手伸進水流,指縫張開又合攏,沖掉上面沾的藥粉。沖了大約十秒。關水的時候,指尖在金屬開關上按了一下,然后才收回手。
“嗯。”
小周從手機后面探出半張臉,看了她一眼。沒再問。蘇念卿平時話不多,更不會為任何事跟同事多說半句。空氣里只剩水龍頭擰緊后殘余的水滴聲,一滴,一滴,砸在不銹鋼池底。
蘇念卿把洗好的手擦干。三年前她墊了那筆急救押金,第二天,陸鳴就把一張欠條塞在她藥箱底下。她沒收。后來每個月底,打開藥箱總能看見里面多了些東西——有時候是三張卷了邊的百元鈔票,有時是兩張,整整齊齊壓在干凈的紗布下面。有一年冬天,**別少,里面是一張一百塊和一張紙條,紙上寫著:“這個月單少。下月補。”字一筆一劃,工整得很,不像一個整天在廢品站淘舊書、手指上總沾著灰的人寫的。那些紙條她后來都收在工作日記的夾層里,一張,一張,按日期排好。
她從青囊堂出來的時候雨停了。路燈把她和她的影子釘在濕漉漉的石板上——那道影子從她腳邊一直爬到幾米開外,和路燈桿自己的暗影交疊、拉長,變得龐大。
石板是一塊一塊的,方方正正。她踩上去,步幅只夠一格半,剩下的半格就空著,影子倒是一格不落地印滿了。手里那把滴水的傘,傘尖在影子的頭部晃動,像個倒垂的驚嘆號。她攥著傘柄中段往上一點的位置,傘骨收得緊,水順著傘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影子的邊界上。
手里的傘往下滴水,傘尖在石板路的影子上點出一個個**的暈圈。她往醫生宿舍的方向走。
路過那排杏花樹時——其實早就謝了,光禿禿的枝干在路燈下投出細密的影,像水底交錯的暗河——她想起那兩個多月前放進去的第一片杏花。趁他去熱飯的空檔,從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來,壓得幾乎透明,夾進他枕頭邊那本舊的《赤腳醫生手冊》。書合上,紙頁擦過花瓣發出沙的一聲。她把書放回原處,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秒。覺得自己在做一件蠢到家的事。
等了將近兩天才回來看那本書有沒有被翻開——書皮上她手指壓過的地方沒有折痕,還停在原位。
隔了一周又放一片。她后來在門邊那堆雜志里找到它,手指在書皮上停了整整三秒,然后捻開里面。花瓣還在上次的地方。
他書到處亂放,她也到處夾。七八片了,從來沒提過。那些花瓣干了之后薄得透光,和發黃的書頁混在一起——像本來就在里面的。
像在玩一種只有自己知道的捉迷藏。
她不是試探。沒指望哪天他會說“這是你的吧”。她在孤兒院長大的,很小就知道一件事:想說的話別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了。所以她不說。她放。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留一小片自己。
今晚去出診的時候她看到了——那本書攤在桌上。上星期放的那片花瓣還在原來的頁碼里,沒換位置,沒丟。這本書他翻了許久了。
所以他是看到了。看到了,沒撥掉。
她不盼著陸鳴有一天開口。那些字眼太遠,也不重要。她放了一小片花瓣,在他的書里。上星期放的,
他沒掃掉。這就夠了。
孤兒院教了她一套生存算法:冷了裹緊被子;餓了去廚房;想留住的東西,必須藏好。沒人告訴她,有些東西不用藏,也可以在原處待著。
陸鳴沒說什么。但花瓣還在。她放了兩個月的那么多東西,只有這次,它們沒動地方。
后半夜。雨不知什么時候停的。寒川區靜得只剩下江水翻涌的濕氣。
陸鳴趴在桌上睡著了——那本裂了封面的書攤在他臉下面。阿九蹲在旁邊,尾巴卷曲著蓋住他的手腕。
接水盆里積了小半盆雨水。他沒放回去。
阿九的耳朵忽然動了動。
它抬起頭,轉向窗外——不是看,是聽。耳朵轉了半圈,朝向碼頭方向。然后從桌上悄無聲息地躍下,走到窗臺邊。
瞳孔在黑暗里縮了一下。
碼頭那邊什么也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光。但阿九的尾巴炸了起來:不是害怕,是感應。一種像巨型發動機重啟時、從地底傳來的低頻震顫,從碼頭方向、從很遠的地方,剛剛蘇醒。
它蹲在窗臺上,耳朵始終朝著碼頭,尾巴緩慢地掃過窗臺邊緣。身后的陸鳴還在睡,呼吸沉緩。
阿九沒有叫。它只是守著。
(第一章·完)
精彩片段
網文大咖“愛吃梅干菜烤餅的龍牙”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開局一枚骨戒,我喚醒了全世界》,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說,陸鳴阿九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杏花與雨------------------------------------------。。陸鳴蹲在聽雨巷的屋檐下修了半個鐘頭電動車。昨晚的雨泡壞了電機——扳手敲那顆生銹的螺絲,敲了三下,斷了。,抹了把臉。雨水順著自然卷往下淌,流到嘴角,他舔了一下。寒川區的雨是苦的——上游有化工廠。住這兒的人都知道,但沒人在意。比雨更難下咽的東西多了。。車后座的外賣箱空著——中午的兩單,店家看他車壞了,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