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是整個人像被人從中間劈開一樣的疼。她下意識去摸肚子,摸了個空——肚子是平的,癟的,像個泄了氣的皮袋。。,入目是一頂打著補丁的青布帳子。帳子洗得發白,邊角處密密麻麻縫了好幾層,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縫的人眼神不太好。。。,腦子里像有一鍋粥在咕嘟咕嘟冒著泡。她慢慢抬起手,把手掌攤在眼前——**、纖細,指節分明,指甲蓋上是健康的粉色,沒有凍瘡,沒有裂口,沒有那些年給人漿洗衣裳泡出來的繭子。。,這是十幾年前她的手。“姑娘?姑娘醒了?”,圓圓的,胖乎乎的,臉上帶著剛睡醒的紅印子。是翠兒,她出嫁前身邊的大丫鬟。不,那時候還不叫翠兒,叫青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紅了:“姑娘你可算醒了,你都昏了一天一夜了,老**急得不行,請了好幾個大夫來看,都說你是氣急攻心,開了方子也不見醒。奴婢都嚇死了,以為姑娘你要——呸呸呸,奴婢這張嘴——”,又手忙腳亂地去倒水。,就那么躺著,盯著帳子頂上的補丁。。
她記起來了。
記起自己怎么被表妹沈巧云搶走了未婚夫,怎么被嫡母王氏賣給了一個六十歲的老鰥夫,怎么在夫家被打罵磋磨,怎么懷了孩子又被推下樓梯,怎么死在了臘月二十三的雪夜里。
死的時候她二十歲。
肚子里還有一個。
她記得自己躺在雪地里,血把身下的雪都染紅了。她拼命想護住肚子,可手根本不聽使喚。她就那么睜著眼,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像是有人拿手指頭一下一下戳她的臉。
后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就是這頂打了補丁的青布帳子。
沈麥香慢慢撐著坐起來。青禾趕緊過來扶她,把溫水遞到她嘴邊。她喝了兩口,水溫溫的,帶著一絲甜味,像是加了蜂蜜。
蜜水。
她上輩子后來再也沒喝過的東西。
“今兒是什么日子?”沈麥香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姑娘,今兒是九月十八。”青禾小心翼翼地看她臉色,“姑娘你——”要不要再歇歇?
九月十八。
沈麥香閉了閉眼。
九月十八。也就是說,離前世那些破事兒開場,還有不到一個月。
她記得清楚,十月初六,趙明遠要來她家下定。她那個未婚夫,縣學里有名的秀才公,長得人模狗樣,肚子里全是壞水。前世她歡天喜地地等著他來下定,覺得自己嫁了個好人家,結果呢?
結果人家早就跟她表妹沈巧云勾搭上了。
兩人合起伙來騙她,騙她的嫁妝,騙她的人脈,騙她的一切。等她被利用完了,沈巧云懷了趙明遠的孩子,兩人一合計,就給她扣了一頂“與人私通”的**,把婚約**了。
**婚約那天,她還傻乎乎地以為是自己的錯,哭得要死要活的。
后來才知道,人家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娶她。
她那點嫁妝早就被趙明遠拿去買通了縣學的教諭,她那些所謂的人脈也早就被沈巧云接手了。她就是個墊腳石,用完就扔。
再后來,嫡母王氏把她賣給老鰥夫,這樁買賣背后也有趙明遠的手筆——他怕她翻盤,想把她徹底摁死。
真夠狠的。
沈麥香冷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把青禾嚇得不輕:“姑娘?姑娘你怎么了?你別嚇奴婢——”
“我沒事。”沈麥香把杯子遞回去,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青禾趕緊攔住她:“姑娘你才醒,大夫說你身子虛,得好好養著——”
“養什么養。”沈麥香推開她的手,赤腳踩在地上,“我要是再躺著,怕是又得被人算計死。”
青禾被她這話嚇得臉都白了,不知道該怎么接。她伺候姑娘這么多年,從沒見過姑娘這種語氣——冷冷的,硬硬的,像換了個人似的。
沈麥香也不管她,徑直走到窗邊的妝臺前坐下。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毛彎彎的,眼睛亮亮的,嘴唇雖然有點發白,但輪廓還是好看的。她前世后來瘦得脫了相,臉都凹進去了,跟現在這張臉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嫩的,滑的,還有肉。
真好。
她想起前世臨死前那雙手——青紫的,腫脹的,指甲縫里全是黑泥。那時候她連抬手摸自己臉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躺在雪地里,等著凍死。
現在這雙手,干干凈凈的,十根手指頭根根分明。
沈麥香把手指一根根彎了彎,又伸直。能動,靈活得很。
這輩子她要用這雙手,把該拿的東西都拿回來。
“青禾,”她忽然開口,“沈巧云最近在做什么?”
青禾一愣,小心翼翼地回答:“表姑娘……近來常往縣學那邊跑,說是給趙公子送些針線活計。老**說過她一回,但表姑娘說是替姑娘你送的,老**也不好說什么。”
送針線。
沈麥香嘴角慢慢勾起來。
前世她知道這事兒,還感動得不行,覺得表妹真好,替她跑腿。現在想想,哪兒是替她跑腿,分明是借她的名義去勾搭男人。沈巧云那張嘴,能把白的說成黑的,把替自己跑腿說成替別人幫忙,前世她怎么就看不出來呢?
“趙明遠那邊呢?”
“趙公子……前幾日還來拜訪過,說是想見姑娘一面,姑娘那時還昏著,老**沒讓他進來。”
沈麥香嗯了一聲,沒再問。
她在心里把前世的事從頭捋了一遍,捋到最后,目光落在了妝臺上那只小小的紅木**上。**不大,半尺來長,三指來寬,上面雕著簡單的梅花紋樣。
她記得這只**。
這里面裝的是她娘留給她的東西。
她娘走得早,她三歲那年就沒了。老**說,她娘臨死前把這**交到她手上,讓她好好保管。前世她一直沒打開過,因為老**說要等她成親那天才能開。
后來她被退婚,嫁給了老鰥夫,日子過得豬狗不如,這只**也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
丟了也好,沒丟也會被那老鰥夫搜走換酒錢。
這輩子,她不想等了。
沈麥香伸手拿起那只**,翻過來看了看。**底下有個小小的暗扣,她前世從來沒注意到過。她把暗扣撥開,**蓋啪嗒一聲彈開了。
里面是一塊玉佩,一根銀簪,還有一封信。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雕成一朵麥穗的形狀,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沈麥香拿起來看了看,翻到背面,發現刻著兩個字——“穗安”。
穗安。
沈麥香。
她娘給她取的名字,麥香,說的是麥子的香味。穗安,大概是希望她像麥穗一樣,安安穩穩的吧。
她把這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總覺得這玉佩的質地不像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東西。她娘嫁給她爹之前是什么身份,她從來不知道,老**也從來不提。每次她問起來,老**就說“**是個好人”,然后就不說了。
好人。
這世上的“好人”多了去了,可能給她留這么一塊玉佩的“好人”,恐怕不多。
沈麥香把玉佩放下,拿起那根銀簪。簪子不粗,細細的一根,頭上雕著一朵小小的麥穗花,工藝算不上多精致,但勝在別致。她拿在手里掂了掂,覺得分量不對,仔細一看,簪子是中空的,頂端有個小小的機關。
她試著擰了一下,簪頭旋開,里面露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筆。
沈麥香把那卷紙展開,一行一行地看。
越看,手越抖。
這不是普通的信。
這是她娘留給她的一本“手札”,里頭記的不是什么家長里短,而是她娘生前攢下的一筆產業——三間鋪面、兩百畝良田、一處山中小院的房契,還有一張記錄了某位大人物把柄的密函。
她娘在信里寫:“吾兒麥香,見字如面。娘這輩子沒本事,護不了你太久,只能替你攢下這點家底。你若平安順遂,這點東西便當你壓箱底的嫁妝;你若遭了難,這便是你翻身的本錢。記住,不到萬不得已,別讓人知道這些東西。人心隔肚皮,誰也別全信。”
沈麥香攥著那張紙,指節發白。
她娘死了十三年了。
這十三年里,她被人欺負、被人算計、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從來不知道她娘給她留了這么大的后手。
前世她要是早早打開這**,哪兒還用得著受那些窩囊氣?哪兒還用得著嫁那個老鰥夫?哪兒還用得著死在雪地里?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涌上來的那股酸澀壓下去。
不能哭。
這輩子她不能再哭了。
哭是最沒用的東西,前世她哭了一輩子,把眼睛都快哭瞎了,也沒見誰因為她哭就對她好一點。反而她越哭,那些欺負她的人越來勁。
青禾見她盯著那張紙不出聲,小心翼翼地問:“姑娘,上頭寫的什么?”
沈麥香把紙卷好,重新塞回銀簪里,擰上簪頭,把玉佩和簪子都貼身收好。**里就剩那封信了,她想了想,把信也拿出來疊了疊,塞進袖袋里。
“沒什么。”她說,“就是我娘留給我的一點念想。”
青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敢再問。她是家生子,從小在沈家長大,對姑娘這位早逝的親娘沒什么印象,只知道姑娘每年清明都會去墳前燒紙,每次回來眼睛都是紅的。
沈麥香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九月的風吹進來,涼絲絲的,帶著院子里桂花的香味。院子不大,種了兩棵桂樹,金桂和銀桂,花開得正盛,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這是她在沈家的住處,一個不大的小院,在府里最偏僻的角落。她是個庶出的,嫡母王氏不待見她,就把她塞到這兒來了。前世她總覺得委屈,覺得不公平,現在看看,倒覺得挺好。
偏僻有偏僻的好處,清凈。
不偏僻的話,她娘留給她的這些東西,怕是早就被人翻出來了。
沈麥香深吸了一口氣,桂花香灌了滿肺。
重生了。
這輩子,她誰也不欠。
誰欠她的,她連本帶利拿回來。
“青禾,”她轉過身,“幫我梳頭,換身衣裳,我要去見老**。”
“現在?”青禾看了看外頭的天色,又看看窗外的日頭,“老**這會兒怕是還在歇午覺呢。”
“那就等她醒。”沈麥香拿起妝臺上的梳子,自己先梳了兩下,“我先去等著。”
青禾見她不像是開玩笑,趕緊過來接手。她一邊給姑娘梳頭,一邊偷偷打量銅鏡里那張臉。姑娘今天確實不一樣了,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眼神不對了——以前姑**眼神是軟的,怯的,像只受了驚的兔子;現在這眼神是硬的,直的,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
她不知道姑娘昏了一天一夜到底經歷了什么,但她隱約覺得,姑娘變了。
變得讓她有點怕,又有點安心。
青禾三兩下給她梳了個簡單的發髻,又從柜子里翻出一件八成新的鵝**褙子給她換上。
沈麥香對著鏡子照了照,鵝**襯得她氣色好了一些,不像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
挺好。
她要的就是這個——看著像個沒事人一樣。
老**住的后院在府里正中間,從她的偏院走過去要穿過兩條回廊、一個月亮門。一路上碰見幾個丫鬟婆子,看見她都嚇了一跳——前一天還聽說這丫頭昏死過去了,今兒怎么就能下地走了?
沈麥香也不解釋,見人就笑笑,笑得那幾個丫鬟婆子心里直發毛。
這姑娘怎么昏了一回,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見人都是低著頭繞道走,如今倒好,笑得她們心里沒底。
有個婆子拉住青禾,壓低聲音問:“你們姑娘這是怎么了?中邪了?”
青禾甩開她的手,沒好氣地說:“你才中邪了。”說完趕緊追上沈麥香。
到了老**院子,守門的婆子是老**身邊的人,姓周,沈麥香叫她周嬤嬤。周嬤嬤見她來了,趕緊迎上來:“姑娘怎么來了?身子可大好了?”
“好些了,來給老**請安。”沈麥香說著,從袖子里摸出一把銅錢塞到周嬤嬤手里,“嬤嬤拿去喝茶。”
周嬤嬤一愣,下意識接了,又覺得不對勁——這姑娘以前來請安可從沒打過賞。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銅錢,十幾個,不多不少,正好是能買一壺好茶的數。
這姑娘什么時候學會這手了?
沈麥香已經推門進去了。
老**果然在歇午覺,里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一長一短,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慢節奏。沈麥香沒進去吵她,搬了個繡墩坐在外間,安安靜靜地等。
外間的桌上放著一只紫砂壺,壺里泡著老**最喜歡的六安瓜片。茶早就涼了,沈麥香伸手摸了摸壺壁,涼的。她想了想,輕手輕腳地打開壺蓋看了看,茶葉泡得發白,至少泡了有兩個時辰了。
她把涼茶倒了,重新續上熱水。
茶香慢慢飄出來,清清爽爽的,帶著一點栗子味。
她端著茶壺暖手,繼續等。
等了大約小半個時辰,里間傳來動靜——老**咳嗽了一聲,然后是翻身的聲音,再然后是丫鬟輕手輕腳走動的聲音。沈麥香站起來,理了理衣裳,等丫鬟掀開簾子,她才走進去。
沈老**今年六十二了,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皺紋也不少,但精神頭好得很,一雙眼睛**四射,不像個老**,倒像只老狐貍。
她靠在床上,看見沈麥香進來,先是打量了一眼,然后伸手:“過來,讓我看看。”
沈麥香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
老**拉著她的手上下看了看:“氣色還是不太好,回頭讓廚房給你燉只雞,好好補補。”頓了頓,“昏了一天一夜,做噩夢了?”
沈麥香點頭:“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什么夢?”
“夢見我嫁給趙明遠了。”
老**眉頭皺了一下,沒說話。
“然后他不要我了,和巧云好上了。他們合起伙來把我的嫁妝騙光,給我扣了一頂與人私通的**,退了婚。”
老**眉頭皺得更緊。
“后來嫡母把我賣給了一個六十歲的老鰥夫,我在那邊被打罵磋磨,懷了孩子又被推下樓梯,死在了雪地里。”
屋子里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半晌,老**嘆了口氣:“真是個噩夢,都嚇糊涂了。”
“是啊,一個很長的夢。”沈麥香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靜得不像是十七歲的姑娘,“可是祖母,我想問您一句——您覺得這個夢,會成真嗎?”
老**沒回答。
她松開沈麥香的手,往后靠了靠,看著帳子頂,沉默了好一會兒。
“巧云最近總往縣學跑,這事兒你知道?”老**忽然問。
“知道。”
“明遠來提過幾回想見你,我都攔了。”
“知道。”
“你那個嫡母,”老**的聲音低下去,“最近在跟你二叔母來往密切,你二叔母的娘家有個六十多歲的老鰥夫,正想續弦。”
沈麥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原來老**什么都知道。
前世她一直以為老**不管她,覺得老**偏心,向著嫡母那邊。現在才知道,老**不是不管,是管了也沒用,有些事得她自己想明白。
老**是人精,知道什么時候該出手,什么時候該等。
“祖母,”沈麥香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我不想嫁給趙明遠。”
“不嫁就不嫁。”老**說得干脆,連猶豫都沒猶豫,“當初這樁婚事是你爹定下的,你爹死得早,你嫡母要把這樁婚事的好處占盡,想把她親閨女塞進去,我攔了一回,沒攔住大的,小的是決計不能再讓她糟蹋。”
沈麥香眼眶有點熱。
前世她不知道老**攔過,還以為所有人都放棄了她。她爹死得早,她娘死得更早,她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一個是老**,一個是死去的親娘。
“祖母,”她吸了吸鼻子,“我想退婚。”
老**看她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我現在后悔的是怎么沒早點兒想通。”
老**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有些路,不走一遍不知道是死路。走過了,回頭了,就不算晚。”
沈麥香垂下眼,把那句“我真的走過一條死路”咽了回去。
“退婚的事,”老**沉吟了一下,“不能硬來。趙家在縣里有些根基,趙明遠**在縣衙當差,硬碰硬咱們吃虧。得找個由頭,最好是趙家自己理虧。”
“他有相好的了。”沈麥香說。
老**挑了下眉:“你說巧云?”
“不止。”
“還有?”
“縣學教諭的女兒。”
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行,你比我想的有出息。這消息哪兒來的?”
沈麥香沒法說這是前世就知道的。
前世趙明遠后來娶了縣學教諭的女兒,把沈巧云甩了。沈巧云哭著來找她,她那時候還傻乎乎地安慰人家,說“表妹你別難過,天下好男人多的是”。現在想想,那時候沈巧云心里大概在罵她蠢吧——她都把趙明遠搶走了,還來她面前哭?那是鱷魚的眼淚,她居然還當真了。
“我讓人打聽的。”沈麥香含糊地說,“他常去教諭家走動,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老**嗯了一聲,沒追問。
她就是這點好——不該問的從來不問。老**這輩子經歷了太多事,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也知道什么時候該裝糊涂。
“行了,退婚的事我來操辦,你不用操心。”老**拉著她的手,“這兩天你給我好好養著,把身子養好了再說別的。”
沈麥香應了。
臨走的時候,老**忽然叫住她:“麥香。”
“嗯?”
“你手上的紅印子,是胎記?”
沈麥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確實有個紅印子,不大,指甲蓋大小,形狀像一粒麥子。以前就有,她一直以為是胎記。可這會兒她仔細看了看,覺得不太對——這紅印子比以前深了,顏色鮮紅鮮紅的,像是剛印上去的。
而且,隱隱約約在發熱。
“是胎記。”她說,“從小就有。”
老**盯著她的手看了兩眼,沒再說什么,擺了擺手讓她走了。
從老**院里出來,天已經擦黑了。回廊上掛了燈籠,昏黃的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晚風比白天涼多了,吹得她衣裳下擺一飄一飄的。
沈麥香走到半路,在月亮門前停了一下。
她看見月亮門那頭有個人影,探頭探腦的,像是在等她。
是沈巧云。
沈巧云今年十六,比她小一歲,是她嫡母王氏娘家的侄女,父母雙亡后寄住在沈家。長了一張白白凈凈的小臉,柳葉眉丹鳳眼,走的是溫柔賢淑的路子,說話輕聲細語的,像是怕驚著螞蟻似的。
前世她覺得這個表妹可憐又可愛,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多不容易啊,掏心掏肺地對她好,把她當親妹妹一樣待。
結果人家把她掏心掏肺地賣了。
沈巧云看見她,眼睛一亮,小跑著過來,一臉關切:“表姐!你沒事了吧?我聽說你醒了,正想去看你呢!”
沈麥香看著她那張笑臉,心里頭翻涌上來的不是恨,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有點惡心。
又有點想笑。
她也是在雪地里死過一回的人了,再看這張臉,就像看一個戴著面具的戲子——面具底下是什么表情,她一清二楚。
前世她死的時候,沈巧云在做什么呢?
大概在趙明遠懷里撒嬌吧。畢竟那時候沈巧云已經嫁進趙家了,雖然只是個妾,但好歹也算如愿以償了。
“沒事了。”沈麥香說,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勞表妹掛心。”
沈巧云顯然沒料到她態度這么冷淡,愣了一下,又很快堆起笑:“表姐,你昏了一天一夜,可把我們都嚇壞了。尤其是趙公子,他托人帶了好幾次話來問你的情況,我都讓人回話說你沒事了。”
趙公子托人帶話?
沈麥香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趙明遠要是真關心她,前世就不會在她被退婚后連看都不來看一眼。那時候她被人指指點點,走在街上都有人朝她吐口水,趙明遠呢?人家正摟著沈巧云在縣學里出雙入對呢。
“是嗎。”她說,不咸不淡的。
沈巧云又湊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表姐,我前幾天給趙公子繡了個荷包,想著你倆快定親了,就以你的名義送過去了。你不會怪我吧?”
前世她聽了這話感動得眼淚汪汪,覺得表妹真好,替她跑腿不說,還替她送東西。
現在聽來,每一句都是刺。
以她的名義送過去?說白了就是借她的名義去接近趙明遠。等那荷包送到趙明遠手里,人家記住的是送荷包的人,是沈巧云,不是她沈麥香。
到時候趙明遠夸一句“巧云手真巧”,沈巧云就紅了臉,兩人眉來眼去,她沈麥香連個影子都沒有。
“不怪。”沈麥香說,臉上甚至還掛了一絲笑。
沈巧**了口氣,又往前湊了湊,這回湊得更近了,近得沈麥香能聞見她身上的桂花油味兒:“表姐,趙公子托我問你,你怎么最近不去縣學了。我說你身子不好,要在家養著。你要不要給他寫封信?我可以幫你帶過去。”
帶過去。
帶過去讓你看信里寫了什么,回頭好跟趙明遠一起笑話她?
前世她真寫過信,讓沈巧云帶給趙明遠。信里寫了什么來著?大概是什么“明遠哥哥,我好想你”之類的話。后來那些話被趙明遠當笑話講給縣學的同窗聽,說她沈麥香不知廉恥,還沒過門就寫這種信。
她那時候還以為是趙明遠薄情,現在想想,信是沈巧云帶過去的,誰知道沈巧云在路上有沒有拆開看過?有沒有添油加醋地傳過話?
“不用了。”沈麥香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我身子還沒好利索,大夫說要多休息,少操勞。寫信費心神,還是不寫了。”
沈巧云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不寫信?那她還怎么知道沈麥香跟趙明遠之間說了什么?她還怎么從中作梗?
“表姐,”沈巧云又換了個策略,語氣變得更加溫柔,“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知道我不該替你做主送荷包,可我也是好意——”
“我知道你是好意。”沈麥香打斷她,語氣還是那樣不咸不淡的,“我沒生你的氣,我是真的身子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繞開沈巧云,徑直往自己院子走去。
沈巧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慢慢收了,皺起眉頭。
總覺得哪里不對。
沈麥香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一說“好意”,沈麥香就感動得不行,拉著她的手說“表妹你真好”。今天這是怎么了?臉色淡淡的,眼神冷冷的,像換了個人似的。
沈巧云咬了咬嘴唇,轉身走了。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看看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沈麥香回到自己院子,青禾已經打了熱水在等她了。她洗了臉,換了身干凈衣裳,把青禾打發出去,一個人坐在床上。
她從袖袋里摸出那根銀簪,擰開,把里頭那卷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三間鋪面,兩百畝良田,一處山中小院。
鋪面在縣城最熱鬧的東大街上,租給別人做著布匹生意,每年租金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她娘在信里寫得清楚——東大街丙字巷第三間鋪面,現在租給一個姓周的商人,年租金六十兩,每年臘月交租。
六十兩。
夠一個普通人家吃三年了。
良田在縣城南邊,挨著一條小河,土地肥沃,種什么都好。她娘讓人佃出去種了,每年收糧,折算下來大概也有四五十兩的進項。
山中小院在城北十里外的青牛山上,三間正房兩間廂房,帶一個不小的院子,院里有口井。地契上寫的是她**名字,也就是說,這院子是私產,跟沈家沒關系。
她娘給她留的這些東西,足夠她下半輩子吃穿不愁了。
前世她要是知道這些,哪兒還用得著嫁人?哪兒還用得著看趙明遠的臉色?哪兒還用得著被嫡母賣給老鰥夫?
沈麥香把紙卷好,塞回簪子里,貼身收好。
她又摸出那塊玉佩,翻來覆去看了看。麥穗形狀的玉佩在燭光下泛著暖**的光,背面那兩個字——“穗安”——刻得很深,摸上去能感覺到筆畫的棱角。
她不知道她娘為什么要給她留一塊刻著麥穗的玉佩。
麥穗。
麥香。
大概就是想留個念想吧。
沈麥香把玉佩也貼身收好,躺下來。
床是硬的,被子是薄的,枕頭里有股淡淡的陳茶味道——她習慣用茶葉枕頭,說是安神。這些前世熟悉的東西,現在摸起來又陌生又親切。
她閉上眼,腦子里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前世的事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轉。
她想起第一次見趙明遠。
那是她十四歲那年,老**過壽,趙明遠跟著**來送禮。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手里拿著一把折扇,見了她就笑,說“沈姑娘好”。
她那時候才十四歲,哪見過這種陣仗?臉一下子就紅了,低著頭不敢看人。
后來她爹覺得趙明遠不錯,就托人說了親。她那時候高興得睡不著覺,覺得自己嫁了個好人家。
現在想想,十四歲的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一個男人對你笑一笑,你就以為他喜歡你?
趙明遠對她笑,不過是因為她是沈家的女兒,娶了她能拿到一筆不菲的嫁妝,能借助沈家的人脈往上爬。等他把嫁妝花完了,把人脈用完了,她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然后他就把她甩了。
干干凈凈的,連根毛都不剩。
她又想起被退婚那天。
那天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衣裳,等著趙家來下定。等了一上午,沒等來趙家的人,等來了趙明遠的一封信。信上說他跟她“緣分已盡”,說她“德行有虧”,說婚約就此作罷。
她拿著那封信,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三遍才看清楚。
緣分已盡?
德行有虧?
她問他哪兒德行有虧了,他不說。
后來她才從別人嘴里知道,他說她“與人私通”。
與人私通。
她連男人的手都沒摸過,怎么就與人私通了?
可是沒人聽她解釋。趙明遠是秀才,是縣學里的才子,他說的話,誰不信?她沈麥香不過是個庶出的女兒,誰會在乎她說的話?
她被退了婚,名聲也臭了。
然后嫡母王氏就來了。
“你也別怪我心狠,”王氏坐在她對面,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假得像是畫上去的,“你名聲壞了,嫁不出去了,我總不能養你一輩子。給你找個婆家,也是為你好。”
六十歲的老鰥夫。
好一個“為你好”。
她不想去,可她沒有別的路可走。老**那時候病了,自顧不暇,幫不了她。她爹死了,她娘死了,她在沈家就是個多余的人。
嫁就嫁吧。
她以為嫁過去就是吃苦,沒想到是進了地獄。
那老鰥夫姓錢,人稱錢老爺,家里開了個雜貨鋪,有點小錢。他娶她不為別的,就是想找個年輕的身體給他生孩子。
她嫁過去第一天,就被打了。
因為倒茶的時候灑了一點在桌上。
錢老爺一巴掌扇過來,把她扇得撞在門框上,額頭磕破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臉。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新房里,對著蠟燭哭了一夜。
第二天,錢老爺又說她哭喪著臉不吉利,又是一頓打。
后來她學乖了,不哭了,不說話了,不抬頭看人了。每天早起做飯、洗衣、掃地、看鋪子,晚上還要伺候那個六十歲的老東西。
她以為自己忍一忍就能過去。
可有些事不是你忍就能過去的。
她懷了孩子。
知道自己懷孕那天,她摸著肚子笑了一下。這是她嫁過去一年多第一次笑。她想,有個孩子也好,有孩子就有了盼頭,以后的日子就不會那么難了。
可她沒想到,錢老爺不要這個孩子。
他說這孩子不是他的,說她在外面偷人。
她跪在地上求他,說這孩子真的是他的,說她沒有偷人。他不信,一腳踹在她肚子上,把她從樓梯上踹了下去。
她滾下樓梯的時候,聽見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也聽見肚子里那個孩子拼命掙扎的聲音。
她拼命想護住肚子,可手根本不聽使喚。
然后她就不省人事了。
再后來她醒了,發現自己躺在院子里,天上在下雪。她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躺了多久,只知道全身都凍僵了,只有肚子還是熱的——那是孩子最后的溫度。
她張了張嘴,想喊人,可是喊不出來。
她就那么躺在雪地里,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臉上。
一片,兩片,三片……
她數到不知道多少片的時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麥香睜開眼,盯著帳子頂上的補丁。
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涼絲絲的。
她抬手擦掉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哭。
她不是從前的沈麥香了。
從前的沈麥香已經死在雪地里了。
現在的她,是重新活過來的。
這輩子,誰也別想再欺負她。
誰欠她的,她連本帶利拿回來。
一根汗毛都不少。
帳子頂上的補丁在燭光里晃了晃。外頭起了風,吹得窗欞子咯吱咯吱響,像有人在敲門。
她忽然想起來了——
前世那天晚上,也是刮這么大的風。
風里有人在哭。
是翠兒。
不對,是青禾。
她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青禾在她床邊哭了一整晚,一邊哭一邊喊“姑娘你撐住”。
后來她被賣了,青禾也被嫡母打發到了莊子上。她打聽過青禾的下落,聽說青禾在莊子上病了,沒人管,拖了幾個月就死了。
青禾是從小伺候她的丫鬟,比親妹妹還親。
前世她沒能護住青禾,這輩子不會了。
沈麥香又想起另外一些人——老**院里的周嬤嬤,廚房的劉嬸子,門房的趙老頭。這些人前世都幫過她,可她那時候自顧不暇,連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這輩子,她要把這些人都記在心里。
該報的恩報,該還的債還。
沈麥香翻身坐起來,拿起床頭小幾上的茶壺,倒了杯水喝。水是涼的,涼得她牙根發酸,但她不在乎。
她一邊喝水一邊想接下來的事。
退婚的事老**說她來操辦,但她不能完全放手不管。老**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有些事還得她自己盯著。
趙明遠那邊,她得讓人盯著點兒,看看他最近都在做什么。縣學教諭的女兒那邊,也得打聽打聽,看看兩人發展到什么程度了。
還有就是她娘留下的那些產業——三間鋪面、兩百畝良田、一處山中小院,得找個機會去看看,確認一下情況。
這些產業都在她娘名下,按照大梁律,出嫁女的陪嫁產業歸本人支配,夫家不能染指。她娘雖然死了,但這些產業按理說應該由她繼承,只要地契在她手上,誰也搶不走。
當然,嫡母王氏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王氏要是知道她有這么多產業,一定會想辦法搶過去。王氏那個人,貪得無厭,什么都要占一份。
所以她得小心,不能讓人知道她手里有這些東西。
至少現在不能。
等她把這些產業都理順了,站穩了腳跟,到時候誰也動不了她。
沈麥香把茶杯放下,又躺回去。
手背上那個紅色的胎記又開始發熱了,不燙,溫溫的,像是有人拿溫水袋敷在上面。
她抬起手,在燭光下仔細端詳那個胎記。
形狀確實像一粒麥子,兩頭尖中間鼓,顏色是鮮紅鮮紅的,比白天又深了一些。
她想起來了——
前世她死的時候,這個胎記好像突然發了一次熱。
那時候她已經躺在雪地里了,全身都凍僵了,只有這個胎記的位置是熱的。她當時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現在想想,也許不是。
也許這塊胎記,一直在提醒她什么。
只是她前世沒當回事。
沈麥香盯著那個胎記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胎記周圍的皮膚動了一下——不是她在動,是胎記自己在動,像是有活物在里面。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把手縮回去。
再仔細看,胎記又不動了,安安靜靜地躺在手背上,像個普通的紅印子。
也許是眼花了。
也許是重生后的后遺癥。
也許——
算了,不想了。
沈麥香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她要先去老**那兒問問退婚的進展,然后打發青禾出去打聽一下趙明遠最近的動向,再想辦法聯系上她娘留下的那些產業的管事。
一步一步來。
不急。
她有的是時間。
這輩子,老天爺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她要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好。
窗外的風越刮越猛,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樹沙沙作響。桂花的香味被風送進來,甜絲絲的,混著泥土的腥氣。
沈麥香聽著那風聲,慢慢閉上了眼。
明天開始,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沈家的庶女,不是好欺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