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死的時候，我在港島讀書。
等我繞道回溪州，正趕上梅雨。
顧記染坊的招牌裂了半邊，染缸里長著青苔。
廠子效益不好，家里欠下巨額的外債。
鄰居說，我爹沒有頂住壓力，是喝藥走的。
我娘第二天就跳了河。
親弟弟跪在靈前，哭得嗓子都啞了。
“哥，廠子不能倒啊。那可是顧家的根啊。”
我看著他瘦了一圈的臉，心里像被刀剜。
他說，倉庫里的布一匹一匹堆著，老鼠都快在里頭安家。
可我知道，這些東西不該爛在倉庫里。
我托老同學，把樣品帶去港島貿易行。
第一批貨，換回了外匯。
廠子活了。
弟弟拉著我的手說：“哥，賺了錢先還債，剩下咱倆對半。”
我信了。
后來訂單越來越多，他卻總說賬還沒清。
我忍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我看見他換了新皮鞋，還在河西給自己置了兩間新房。
我跟他說，該分我的那一份，你得給。
他盯著我很久，忽然笑了。
“哥，明天我把賬算清楚。”
可第二天清早，等來的不是賬本。
而是要抓我進監獄的人。
……
1
他們進門的時候，染坊剛開缸。
莫懷德站在人群后頭，穿著一件灰呢大衣，手里捏著煙。
他不說話，只拿那雙三角眼盯著我。
一個干部把幾本賬冊拍在桌上。
“顧硯海，有人舉報你借外商關系私下交易，**外匯券，還私自截留外貿結匯款。”
我愣住了。
“我做的所有訂單，都掛在省外貿公司下面。合同、報關、結匯，全有憑證。”
莫懷德笑了笑。
“顧先生，話可不能亂講。你從外頭回來，門路多，誰知道你背地里干了什么？”
我看向顧硯河。
他站在臺階下，眼神躲閃。
“硯河，你說話。”
他嘴唇動了動，最后低下頭。
“同志，我哥在外面待得久，有些事……我也不清楚。”
我沖過去想抓他衣領，卻被人按住胳膊。
“顧硯河！那些單子是誰讓我接的？貨款是誰去領的？莫懷德的債是誰讓我去談的？”
他后退半步，臉色發白。
莫懷德把煙掐了，慢悠悠開口：“顧老板，你弟弟年輕老實，哪懂這些彎彎繞繞。倒是你，英文信一封封往外寄，誰看得懂？”
他們從我屋里搜出幾封港島來信。
那些信是溫知薇寄來的，她是我在港島的同學。
上面寫著客戶要求、花樣修改、交貨日期。
可在他們嘴里，全成了“私通外商”的證據。
更要命的是，那幾本賬冊里，清清楚楚寫著我領取外匯券、私賣差價。
我當場被帶走。
巷子里擠滿看熱鬧的人。
有人小聲說：“怪不得顧家忽然有錢，原來是干這個。”
“留洋回來的人，心就是野。”
“**娘死得冤啊，養出這么個兒子。”
我被押上車時，看見許蘭因從街口奔來。
她鞋都跑掉了一只，頭發亂了，臉白得像紙。
“海哥！”
她撲過來，被人攔住。
我只來得及對她喊一句：“找溫知薇！找外貿公司！賬是假的！”
車門關上。
我的世界一下黑了。
看守所的墻又冷又潮。
我在那里過了八個月。
每天都有人問我，外匯券賣給了誰，私下收了多少港幣，還有沒有同伙。
我說沒有。
他們就把賬冊扔到我面前。
那些偽造的數字，把我釘在恥辱柱上。
第九個月，我被放出來。
案子沒徹底定死。
因為真實合同對上了，幾筆所謂被我“截留”的款，最后查到進了顧硯河和莫懷德關聯的賬。
可那時候，廠子已經沒我的份了。
我回到溪州，顧記染坊換了新牌子。
門口的人攔著我。
“顧廠長說了，你不能進去。”
我站在雨里，忽然笑出了聲。
2
許蘭因把我領回家時，家里只剩半屋舊家具。
她把能賣的都賣了。
她娘留給的銀鐲子，陪嫁的雕花箱，甚至我從港島帶回來的西裝，都沒了。
灶上煨著一碗白粥。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手卻一直在抖。
“先吃。”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喉嚨疼得厲害。
不是粥燙。
是我心里堵。
“蘭因，我對不起你。”
她忽然抬頭。
“別說這話。”
“你沒對不起我。對不起你的人，在河東廠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