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黃泥地里的星光
嶺南的六月,暑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蒸籠,死死扣在連綿貧瘠的山坳上。毒辣的日頭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烤得黃泥土路裂開細密縱橫的紋路,踩上去滾燙灼腳,每一步都燙得腳底生疼。
陳招娣赤著一雙磨出厚繭的腳,褲管高高卷到膝蓋,兩條干瘦的小腿密密麻麻爬滿蚊蟲叮咬的紅疹子,有的被反復抓撓,潰出細小的淡紅創面,沾著豬欄邊潮濕的泥水,又*又疼。
她右手攥著半塊硬得硌牙的紅薯餅,餅皮干得發脆,是今早剩下的口糧,左手拎著半人高的鐵皮泔水桶,桶身銹跡斑斑,沉甸甸的重量壓得她單薄的肩膀微微歪斜。
**里幾頭黑花白豬躁動地擠在食槽邊,粗重的喘息混著糞便發酵的腥臭味撲面而來,陳招娣下意識往后縮了縮,手背常年勞作磨出的粗糙薄繭蹭過額角不斷滾落的汗水,硬生生擦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今年她整整十八歲。 整個嶺南山村的人都心知肚明,陳家撿來的這個丫頭,天生就是吃苦干活的命。養父母陳老實和王桂香性子刻薄吝嗇,一雙親生兒子好吃懶做,整日游手好閑蹲在村口打牌,家里所有重活、臟活、累活,從黎明到深夜,完完整整全壓在陳招娣身上。
天剛蒙蒙亮,山霧還沒散盡,她就得扛著鐮刀下地割豬草,露水浸透單薄的衣衫,凍得骨頭發僵;正午日頭最烈的時候,別人躲在土屋乘涼,她要生火做飯、挑水喂豬,灶臺熏得她滿臉煤灰;等到夜深人靜,一家人都沉沉睡去,她還要坐在昏暗的煤油燈底下縫補全家破爛的衣裳,指尖時常被**破,滲出血珠也只能隨意抹在破舊的褲腿上。
三餐永遠是家人吃剩的冷飯殘羹,偶爾能分到一小塊紅薯,便是難得的甜頭。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領口袖口全部起球的舊襯衫,她一穿就是三年,肩膀磨出破洞,只能用碎布笨拙地縫補,補丁疊著補丁。
村里人偶爾會同情她兩句,轉頭又各自過好自家日子,沒人真正心疼她日復一日的煎熬。
沒有人知道,在她床板最隱蔽的縫隙里,藏著一本邊角磨爛的童話書。
那是十二年前,一個外地游客進山迷路,臨走時不慎遺失在此處的寶貝。封面原本印著城堡公主的彩繪,如今大半顏料脫落,書頁泛黃發脆,每一處邊角都布滿反復摩挲留下的褶皺,書頁之間沾過她無數次無聲落下的眼淚。
每天忙完一整天的活計,等養父母和兩個哥哥熟睡,整間土屋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聲,她就悄悄摸出這本書,趴在漏進一縷月光的窗邊,借著微弱清冷的月色,一字一句慢慢品讀。
書里寫著高聳華麗的城堡,柔軟蓬松的天鵝絨地毯,溫柔慈愛的父母,還有不用下地勞作、不用看人臉色、永遠被捧在手心里疼愛的小公主。她們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吃不盡的香甜點心,受了委屈會有人輕聲安撫,手上不會生出磨人的老繭,眼底永遠干凈明亮,沒有化不開的愁苦。
每讀完一頁,心底都會滋生出一點微弱、不敢對任何人言說的奢望,像崖縫里掙扎生長的細弱野草,明明一碰就碎,卻死死扎根在她灰暗的生活里。 她常常干完活,獨自蹲在**低矮的土墻邊,手肘撐在膝蓋上,望著遠處層巒疊嶂、望不到盡頭的青山長久發呆。山的外面是什么模樣?會不會真的如同書中描繪的那樣,有一處溫暖安穩的家?會不會有人看見她粗糙開裂的手掌時,心生憐惜,而不是一味驅使她勞作?會不會她做錯一點小事,不會迎來無休止的冷眼呵斥與打罵? 這份藏在心底、無人知曉的細碎期盼,是她苦熬十八年泥濘歲月里,唯一支撐她撐下去的微光。她在心底悄悄給自己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星辰,像懸在高空的星星,干凈、明亮,天生不屬于這片泥濘貧瘠、永無出頭之日的山村。 她從未敢奢望,這個只敢在深夜獨自默念的名字,會在一個熱浪翻涌的盛夏,被一群西裝革履、周身縈繞著昂貴香水氣息、衣著光鮮的陌生人,鄭重、清晰地喊出口。
第一章 化驗單上碎裂的十八年
市中心頂級私立醫院的VIP診室,裝修是極致克